治疗定在第二天傍晚。
地点是老宅西厢房。沈清漪把门窗关严，窗帘拉上，只在桌上点了一盏老式煤油灯。灯芯调得很小，火苗跳动着，照得墙面上的影子忽长忽短。
林雪坐在椅子上，把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。她昨晚睡了一整天，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手腕内侧那条青色印记还在，像一条蜿蜒的藤蔓，从腕口绕到肘弯。
沈清漪打开面前的檀木盒，里面躺着三十六根金针。她没动那些普通的，而是从盒底夹层里抽出一根单独存放的针。
那根针比其他的都长，针身通体暗金色，没有一丝反光，像一根淬过岁月的老骨头。
“这根针从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，到我手里是第五代。”沈清漪说，“用它治病，最忌讳两件事：一是病患乱动，二是医者心浮。所以你待会要是疼了，可以喊，但不可以躲。你躲一下，针就走偏一寸，轻则白扎，重则断在里面。”
林雪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寒尘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：“需要我帮忙按着她吗？”
“你站在那儿别说话，就是最大的帮忙。”沈清漪头也不抬，“医者施针最忌旁边有人瞎指挥，你要是看不下去，可以出去等。”
寒尘：“……”
煤球趴在门槛上，探进来一颗猫头：“那我呢？我是猫，有‘招财’buff加持，不算干扰吧？”
“你是声音干扰。”沈清漪说，“再开口，连你一起扎。”
煤球立刻闭嘴，只留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，左手按住林雪的手腕，右手捏住金针，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旋。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，林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疼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林雪轻声说，“只是有点凉。”
沈清漪没接话，她把针顺着林雪的小臂经脉缓缓推进。那根金针像是长了眼睛，在林雪的皮肉之下游走，牵动着一道细细的淡金色光影，贴着林雪的经脉线上蜿蜒而过。寒尘看不出门道，但能感觉到林雪的面色在几息之间发生了变化。她眉心那点灰气，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。
“她的血脉杂质集中在这条脉上。”沈清漪额角沁出一层细汗，“我用金针把杂质顺着脉络往下推，推到指尖再放血排出去。整个过程约莫要三刻钟。”
“三刻钟，一根针，能排多少？”苏晚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。她今天下班直接过来的，警服外套还没来得及脱。
“够她这一次用的量。”沈清漪没有抬头，“排完一次，她体内的杂质会剩三成。再做两次，就能清干净。”
“那你这根针，七天内要离体几天？”
“三次治疗，每一次用针四小时，加上中间休息，至少要耗掉四天。”沈清漪顿了顿，“所以第五天之前，必须完事。否则第五天夜里，毒气上头，我可能会咬人。”
煤球在门槛上嘀咕：“那完了，她要是发毒，咱们屋里四个人，三个都不够她毒的。”
“别怕。”寒尘说，“要是她真毒发了，我就把你先扔进去试毒。”
“你还是人吗！”
“我是你老板。”
沈清漪没理他们俩的插科打诨，专注地转着金针。针尖游走到林雪的肘弯处，她停了一下，用另一只手取过一只小瓷碗，垫在林雪的手肘下方。
“要放血了。”沈清漪说，“忍着。”
她捏住针尾，轻轻一挑。金针的针尖从林雪的曲泽穴处带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，那血珠落进瓷碗，在碗底倏地散开，渗出一层灰黑的丝状物。
林雪盯着那滴血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这就是……我不属于林家的那部分？”
“你妈是谁，我不清楚。”沈清漪收好金针，“但这股杂质种在你身体里至少十年了，埋得又深又稳，是那种一辈子不想让你发现的设计。”
林雪没说话，慢慢把袖子放下来。
寒尘走过去，把碗里的血端起来，对着煤油灯看了一眼。那层灰黑的丝在碗底扭曲缠绕，像一小团死掉的虫子。
“十年。”寒尘心里默默算了一下，林雪的父亲林正鸿，十年前正好在公司扩张最忙的那几年。他忍不住问了一句，“你爸给你安排过什么长期的针灸理疗吗？”
林雪沉默了几秒，轻轻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小时候，有没有生过大病？”苏晚晴插嘴，“大到需要住很久的院那种。”
林雪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我五岁那年，下楼梯摔了一次，磕到后脑勺，流了很多血。”她慢慢说，“我妈就是那次……没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沈清漪的手指停在檀木盒盖上。
“所以我妈死的时候，我什么都不记得。后来长大问我爸，他说我妈是为了救我才死的，细节从来不肯多说。”林雪抬起头，“现在你告诉我，我体内有种了十年的杂质，那就是说，我妈的事，跟前这个也有关系？”
“我不敢打包票。”沈清漪把金针放回夹层，合上盒子，“但你这股杂质的种法，手法很专业，不是普通诊所大夫能做的。”
窗外，春风贴着院墙掠过，刮下一片老槐树的叶子，慢悠悠地落在窗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