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第二节课，是高二三班本周的第一节班会课。
刘老师的全名叫刘慧芳，四十出头，一头齐耳短发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说话声音不大，吐字却像把尺子一样清楚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量着往你耳朵里扔。
她走进教室，目光先在寒尘身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走上讲台，敲了敲黑板。
“先说一下本周安排。周六之前交读书笔记，题材不限，三千字。教务处下发了秋季运动会的通知，咱们班去年团体总分第三，今年目标是第二。第二是什么意思？一、别丢脸，二、别受伤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班：“另外，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两位新同学。”
寒尘还没来得及反应，教室门就被推开了。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少年走进来，白衬衫，黑框眼镜，个子不高，笑容温和得像是从礼仪教材里走出来的。他走上讲台，冲全班鞠了一躬：“大家好，我叫苏文。刚从海城转来，请多指教。”
“又是一个转学的？”后排有人低声议论，“今年怎么这么多人往咱学校转。”
刘慧芳没理会底下的小声议论，指了指寒尘：“这位也是新同学，自我介绍吧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寒尘身上。他站起来：“寒尘。江海市来的。”
然后他坐下了。
底下安静了两秒，后排角落里有一个声音笑出了声：“江海市来的？那地方有高中吗？”
说话的人戴着一顶棒球帽，单手转着笔，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。他身边的两个男生跟着笑了一下，但笑声很短促，像是有所顾忌地压着。
刘慧芳连头都没抬：“王腾，注意一下说话场合。”
“好的刘老师。”棒球帽少年语气乖巧得不行，脸上笑容却一点没收。
寒尘记住了那张脸。王家王腾，王浩的堂兄。陈宇提到的四大公子，第一个露面了。
班会课用了大半节时间讲运动会安排，刘慧芳布置完就走了。她前脚刚出教室，后脚教室里的气氛就变了一个味道。
刚才还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站起来，聊天的聊天，玩手机的玩手机，有几个男生直接抱了个篮球就要往外走。寒尘翻开课本准备预习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嗓门：“新来的，你就是那个江海市来的优等生？”
这次说话的不是王腾。是一个块头很大的男生，穿着校服外套却不拉拉链，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T恤，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。他一只手插兜，另一只手搭在寒尘的椅背上面，居高临下地打量他。
“张猛。”陈宇在旁边的座位上小声提醒了一句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寒尘头也没抬：“有事？”
“没什么事。就是掂量掂量新来的同学几斤几两。”张猛扯了扯嘴角，“毕竟是三班的重点培养对象嘛，万一是个金疙瘩，我们也好提前抱抱大腿。你说是吧？”
他这话带着调侃，但语气里的压迫感一点都不含糊。教室里的笑声都停了，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方向。
寒尘抬起头，平视张猛：“你掂量的方式，是站在别人椅子后面说话？那恐怕称不准。”
张猛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哟，嘴皮子挺溜。”他活动了一下脖子，骨节发出一阵咔吧声，“在明德，嘴皮子溜不顶用。我听说你在江海市的名声挺响的——年级前三，是吧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我给你打个赌。”张猛说这话的时候，把椅子转过来，在寒尘面前坐下，“下周末摸底考试，你只要考进年级前五十，我请全班吃自助。你要是连前一百都没进呢，也不用你回请——你就当着全班的面，承认江海市来的学生就这水平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“猛哥玩大发了啊！”
“前五十？开什么玩笑，明德学院前五十都是什么级别人物……”
“三班的期中考试中等成绩放整个年级也就排七八十，转学生上来就要前五十？”
寒尘扫了一眼张猛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起哄的笑脸，声音不大不小：“自助餐有海鲜吗？”
张猛没想到他会这么接：“你想吃什么都有。”
“那我赢了。”
“行，有种。”张猛笑了笑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，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，‘苏尘’这名字，在江海市可能没人听过。但在明德学院，每一个新来的转学生，名字都会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。这不是什么秘密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拍了拍寒尘的肩膀，力道不小，像是某种警告，随后带着他那帮人走出了教室。
教室里炸锅般的议论重新沸腾起来。陈宇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写满了焦灼：“前五十太难了，你知道去年从外校转进来的学生里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吗？年级第七十九名——那人还是省数竞一等奖选手。猛哥这赌约就是给你挖坑呢。”
寒尘收了桌子上的笔：“他要是真想和我赌，就不会把赌注定在‘承认水平一般’这种不痛不痒的事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看他提了个赌约，但赌注又没有实质惩罚，无非就是要当众落个我的面子，探一下我深浅。”寒尘耸了耸肩，“我接了就是，大不了请全班吃顿自助。”
“你请得起吗？”
“我输了才是我请。”
“……”
“赢了他请。”
陈宇：“……你心态是真的好。”
“烂命一条，心态不好早死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，寒尘余光扫到教室后排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身影。那人穿着和白衬衫校服的井然有序与苏文不同，衬衫袖子随性地卷到小臂，露出一块银灰色腕表。他斜靠在窗边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看上去好像对教室里发生的热闹一概没兴趣。但寒尘注意到，在他跟张猛对话时，那人的翻书页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他从桌上的笔记本撕下一角，写了几个字推给陈宇：“那人是谁？”
陈宇瞥了一眼，压低嗓子：“周明。学生会**。你不用管他，他在这个学校几乎不管闲事，跟四大公子的名声也隔着一段。”
寒尘没有再问。但他记住了周明的样子。
班会结束后，下一节是英语课。寒尘跟着课表来到五楼的多媒体教室。高二三班的英语课是走班制，跟二班合上，班里零散坐着六七个学生。他找了后排角落坐下，整理听力材料。
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，两个人走进来。
前面的男生穿校服时不太安分——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没扣，脖子上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。他身材中等偏瘦，但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股子刻意放松的张扬劲儿。旁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瘦男生，看起来像个跟班。
陈宇就在旁边，看到那个人进来的同时，用只有寒尘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：“赵磊。”
寒尘的动作没有变化。他继续低头翻听力材料，仿佛这个身体和名字对他毫无意义。但他在那串脚步声经过他身后时，清晰地闻到了一股烟草和薄荷混杂的气息。
那脚步经过他座位时，顿了一下。
然后声音响起来，不高不低，带着一丝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：“寒尘？这个名字我在江海市亲戚家里听过。”
寒尘抬头，对上了赵磊的目光。
两个人对视。赵磊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，像是隔着某种看不见的距离，在打量一件自己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的东西。跟张猛的咄咄逼人不同，赵磊的眼神更安静，但也更危险。
“听过就说出来听听，我也想知道自己多有名。”寒尘回答。
赵磊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没到眼底：“我亲戚家有个小孩，一直想找一个叫寒尘的人‘聊聊’。当时没找到，后来那个人就消失不见了。你说巧不巧？”
“巧什么？”
“巧的是，你一出现，那个人就有了下落。”赵磊的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了一秒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，他拍了拍旁边男生的肩膀，“走吧，上课了。”
他跟平时一样走向前排座位，从头到尾没有提高过音量，说的话也只让寒尘和陈宇两个人听见。教室里其他人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番短暂的对话有多深的意味。
英语课上，寒尘坐在后排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在复盘赵磊那番话。赵天鹰的“那个亲戚家的小孩”指的大概就是赵磊自己——他在江海市折在寒尘手里的仇，至今没报。
那今天的见面，赵磊会怎么处理？
英语课下课铃声响起，寒尘起身收拾东西。赵磊从他旁边走过时，没有回头。但在教室门口，那个戴眼镜的跟班回头看了寒尘一眼，那目光清清楚楚地在说：“你死定了。”
寒尘很平静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煤球从窗外探进来半个脑袋，用灵识传音跟他说：“教室里有个新电池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叫新电池？”
“灵石的味道。很淡，跟你爷爷剩下的那些玉佩边角料差不多。”煤球的语气难得正经，“这个学校的地下面就埋着那种东西，数量还不少。”
“在哪个方位？”
“不清楚。我这会儿只闻得出大体方向，定位得靠近点。”
寒尘收拾好书本，背起包：“晚上去探。”
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晚霞还没散尽，金色的光照着校徽上“明德国际双语学校”几个字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玉佩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玉面，心跳稳定。
明德学院的第一天，比他想象中来得更风平浪静。但那根绷在他和赵磊之间的弦，已经清晰地拉紧了。寒尘没有幻想对方会忘记江海市的事情，那种深仇大恨需要一个结果。
他的目标是在那之前，搞清楚这个学校地下到底藏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