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爷子安排来接他的人姓孙,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像尊弥勒佛,说话带着一股子省城腔:“你就是寒卫国家的娃?老爷子让我把你安全送进学校。行李给我,书包自己背着就行。”
寒尘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:“我自己拿。”
“倔。”老孙笑了一下,也不坚持,带他走向校门。
明德国际双语学校的正门比寒尘想象中还要宽。两扇雕花铁艺大门,足有八米宽,门柱上嵌着烫金校徽,一群穿藏青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,手里的奶茶杯印着某个寒尘叫不出名字的牌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:洗得发白的T恤,牛仔裤膝盖处磨出浅浅的痕迹,鞋是周小渔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,虽然不是名牌,但保养得很好。
煤球蹲坐在他脚边,扬起脑袋看了看周围,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:“这里的狗粮都比江海市的贵。”
“你又不是狗。”
“我是比喻。”煤球甩了甩尾巴,“我说的是物质生态,你懂不懂?”
“不懂。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电视剧看的。”
门口保安拦住他们:“哪个班的?学生证看一下。”
寒尘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。保安扫了一眼封面上烫金的“明德国际双语学校录取通知书”,又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,T恤旧得领口都松了,背着一只边缘磨损的帆布包,身边还跟着一只脏兮兮的黑猫。
“猫不能进。”保安说。
“它是我的……精神抚慰动物。”
保安愣了一下: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大夫开的。”寒尘不动声色,“我有证明。”
煤球适时地打了个哈欠,露出一口小白牙,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它真的是来上学而不是来蹭饭的。保安挠了挠头,多看了几眼,最终还是摆了摆手:“赶紧进去吧,别让教导主任看见。”
寒尘道了声谢,拎着煤球的后颈走进校门。
“你下次能不能别总拎我?我有腿。”
“你腿短。”
“你才短。”
一人一猫穿过校门,走向行政楼。明德学院的校园风格跟他们城南一中完全是两个画风,但寒尘没心思欣赏——他的注意力从踏进大门那一刻起就绷紧了。
他感觉到了地下的灵力波动。
微弱,但绵长,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极深处安稳地呼吸。那个频率让他想起了归墟之眼的封印——但比那更沉,更幽深,仿佛被层层压住了。
煤球的脚步也顿了一下,尾巴尖绷直了。它没有说话,但寒尘从它的步态里读出了同样的警觉。两个都察觉到了,但谁也没在公共场合说出来。
行政楼一楼是接待大厅。玻璃墙上贴着明德学院的光荣榜,照片上是一张张笑容灿烂的脸,底下缀着一排排名校校名。右手边立着一块电子屏,滚动播放着今天的日程安排。大厅里的学生来来往往,有几个背着乐器盒,有几个抱着厚厚的试卷,每个人经过寒尘身边时都或多或少的投来一眼。
那眼神倒不是恶意,纯粹是好奇——明德学院很少有穿得这么“接地气”的新面孔。
教务处在二楼,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敞着门。寒尘敲门进去,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顶稀疏,金丝眼镜搁在鼻梁上,正在翻手机。
“王主任?我是新来的转学生,来报到。”
王主任抬起眼皮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慢吞吞地拿起桌上一沓档案,翻到其中一页:“江海市城南一中转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寒尘,是吧——你这名字倒是不错。”王主任推了推眼镜,“不过咱们学校有自己的规矩,我提前跟你说清楚,免得后面惹麻烦。第一,在校必须穿校服,你现在这身到班里太扎眼。第二,不许染发、不许纹身、不许佩戴金属饰品,男生头发不过耳。第三,宿舍晚上十点半熄灯,十点五十五分查寝。第四,在校内不许打架斗殴,否则无论对错,先记大过一次。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。”
“你的班级在高二三班,这一层的重点班。”王主任在转学单上盖了个章,撕下回执递给他,“班主任姓刘,教语文,脾气嘛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,“你见了就知道了。宿舍是B栋306,室友叫陈宇,跟你一个班的,到时候让他带你去领校服。”
寒尘接过回执,道了谢,转身走到门口。身后王主任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学校不能养宠物。猫也不行。”
寒尘头也没回:“它是导盲猫。”
“导盲……你瞎?”
“我室友瞎。”寒尘面不改色,“我是他的眼睛。”
王主任愣在当场,他一时分不清这少年是认真的还是跟他抬杠。
煤球懒洋洋地跟在他脚边,直到出了行政楼才小声说:“你被当成你室友的导盲拐杖了,你知道吗?”
“你被当成导盲猫了,你高兴不?”
“导盲猫这个职务有编制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还不如当保安,保安至少还发制服呢。”
两人一边胡扯一边走向宿舍楼。B栋在教学区东侧,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,门口有一个刷卡闸机。寒尘在宿管处登记完,领了房卡,走上三楼。
306房间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。他推门进去,看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,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“陈宇?”
敲击声戛然而止。男生转过来,一张清秀白净的脸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站起来,伸手:“你是新室友?你好,我是陈宇。”
“寒尘。”
“我知道,班主任昨天就跟我说了,今天会来一个新同学。”陈宇的语气挺热络,但那股子紧张劲儿也藏得不太深,像一个不太擅长社交的人硬着头皮在接待陌生人。
寒尘把背包放在靠窗那张空床上:“午饭吃了没?没吃的话一起。"
“食堂这会儿人正多……不过二楼还行,价格贵一点,人少。”
“一楼呢?”
“一楼是专供普通班学生的,便宜,但味道……属于填饱肚子级别的。”陈宇推了推眼镜,“你预算多少?”
“三十块以内。”
陈宇沉默了一瞬,认真点头:“那一楼吧。二楼一碗面都要四十八。”
两人下楼去食堂。寒尘发现陈宇这人虽然有点社恐,但对学校的情况如数家珍。从食堂哪一层吃什么,到哪个时段澡堂不用排队,再到哪个厕所的隔间最干净,一清二楚。
“你对宿舍楼的研究比我对经脉图的掌握还深。”寒尘由衷地评价。
陈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:“我家就是省城的,初中在这边上,待了四年多了。”
“那你对学校的地下室了解多少?”
陈宇的脚步微顿:“地下室?”
“随口问问。今天路过行政楼的时候看到一扇小铁门,锁着,觉得挺好奇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寒尘确实是走到了行政楼后面的楼梯间,但那扇门他还没找到确切位置。灵力波动的源头不只在行政楼下方,更像是覆盖了整个学校地块,仿佛整个校区都建在一个巨大的阵法上面。这让他非常在意。
陈宇想了想:“你说那个小铁门啊,我听说以前是设备间的入口。后来因为发生过一次小事故就封了,具体什么事故我也不清楚,大家都说没什么好看的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有一年夏天,我在行政楼后面的那个楼梯口睡午觉——别笑,我高中确实干过那种事——迷迷糊糊听见地下传来一阵声响。”陈宇压低了声音,“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地板。很慢,很重。一下,等很久,又一下。我当时以为是施工,后来问了后勤处,他们说那个时间根本没安排任何工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换了个地方睡午觉。”陈宇说,“我怂。”
寒尘笑了一下。他很欣赏陈宇这种不掩饰自己怂的态度。
食堂一楼人很多,但窗口排队的队伍移动得很快。寒尘打了份红烧豆腐、一份青椒肉丝,加二两米饭,一刷饭卡,十四块五。他正准备找座位,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。
“让让。你踩我鞋了。”
低头一看,一个穿着崭新球鞋的男生站在他面前,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脚下。
寒尘脚还没碰到任何东西,但那个男生的“你踩我鞋了”显然不是陈述事实,而是一种警告。他的目光在寒尘身上扫了一圈,从洗白的T恤扫到帆布鞋,嘴角带着一抹不太掩饰的轻蔑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高二几班的?”
“三班。”
“三班?”那男生挑了挑眉,嗤笑一声,“重点班啊。你是从哪个中学转进来的?”
“城南一中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“嗯,”寒尘端着餐盘,“正常。又不是什么名校。”
他平静地从那男生身边绕过去,找到陈宇对面的位置坐下。陈宇正低头扒饭,见寒尘坐过来,小声问:“刚才那个是曹凯,隔壁二班的,家里开了几家连锁火锅店。他爸跟张猛家走得近。”
“张猛?”
“高二年级四大公子之一。”陈宇压着声音,“张家是做房地产的,张猛在年级里横着走,基本没人敢惹。像曹凯这样的,就是跟着他们混的小弟。”
寒尘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:“四大公子都是谁?”
“张猛、王腾、赵磊、周明。”陈宇一个一个数,“张猛最冲,动手多;王腾最阴,玩脑子;赵磊是赵家的,家里做医药和物流,这人记仇,心眼小;周明是学生会**,看上去谁都不招惹,但能在四大家族里混到这个位置的,能是善茬?”
寒尘听到“赵磊”两个字时,筷子顿了一下:“赵磊家里……具体做什么?”
“赵氏药业嘛,省城最大的民营药企之一。”陈宇想了想,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前阵子听我表哥说,赵家内部出了点事。赵磊他叔出事了,进了监狱还是什么的,具体内情不清楚。赵磊这学期回来之后,整个人比上学期阴沉多了,惹他的人都被他记在小本本上了。”
“小本本?”
“我瞎猜的。”陈宇说,“反正别惹他就对了。”
寒尘没有接话。煤球在桌下蹭了蹭他的裤腿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灵识传音说了一句:“赵磊。夜枭帮赵天鹰那个赵磊?你把他叔送进去的那位?”
“嗯。”
煤球默默缩回桌子底下:“省城缘分妙不可言。”
午饭后,寒尘去领了校服,回到宿舍换好。校服是标准款,藏青色外套,白色衬衫,领口还有一枚小小的校徽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倒是比之前那身T恤整洁多了。
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。寒尘跟着陈宇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时,班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。他进去的瞬间,几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。
“新同学?”
“哪个班转来的?”
“高考状元苗子?听说三班专门收了几个外地的拔尖生。”
寒尘没吭声。按照王主任给的座位表,他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排。走过去坐下的路上,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跟随着他的移动轨迹,像摄像头在追踪一个小偷。
他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,翻开。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他余光瞥到教室后面有几个人正在低声议论他,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玩味。
他不动声色地写下一个电话号码,然后画了一个箭头,旁边写着两个字:
赵磊。
地下深处的灵力波动,像心跳一样,又沉了一下。
寒尘抬头看向窗外。明德学院的钟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一道长影,而那道影子尖端正对着教学楼的地基。
他合上笔记本,把那个名字和号码一起压进书包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