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之眼的崩塌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寒尘扶着母亲刚走出甬道,身后的石壁就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整条甬道从尽头开始坍塌,碎石裹着灰尘涌出来,像一条灰色的长龙。他来不及回头,推着母亲往前跑。苏晚晴一把抄起苏婉清的另一只胳膊,两个人几乎是把她架着冲出了洞口。
身后蓝光炸裂,空气被猛地推出去,几棵老槐树下的枯草齐刷刷倒伏。寒卫国从墙后冲出来,从他们手中接过苏婉清,探了探鼻息,又按住她的脉。
“还活着。”
寒尘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喘了几口气。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裂缝。蓝光在裂缝中涌动着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一样,没有继续往外漫。但那光比之前更亮了,鲜艳得像活人的眼珠。
“封印破了。”煤球从裂缝边缘跳回来,脚爪子带着灰,“第一层完蛋,下面还有六层。按这个速度,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多久?”寒卫国问。
“六个月到一年,看它心情。”
寒卫国沉默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婉清,又看了看寒尘。他的声音很稳:“先进屋再说。”
他们没有回寒家老宅,而是转移到了城南郊区一处废弃的粮站。粮站是陆远当年偷偷买下的,用假身份做了产权登记,连M集团都没查到。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,院内水泥地上还画着粮仓的线。但推开门,里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靠墙摆着三张行军床,角落里堆着医疗箱和监控设备,墙上贴满了地图和照片。
苏婉清被安置在里屋的床上。沈清漪给她行了针,神色略有异样,但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什么。苏婉清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只是她的面容比常人更白,即便睡着了,眉头也微微皱着。
寒尘握着她的手,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口。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寒卫国的声音:“你出来。”寒尘没动。寒卫国又喊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更重。寒尘才松开母亲的手,走出来。
众人围坐在外屋一张掉了漆的桌子旁。寒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几个烫金字:明德国际双语学校转学协议。他将文件推到寒尘面前。
“什么?”寒尘问。
“你的转学手续。”寒卫国说,“手续都办好了,九月初一开学,人直接过去报到就行。”
寒尘的视线在封面上停了几秒,然后挪开: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
“我刚把我妈救出来。”
“你妈现在没事了。”寒卫国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“可你留下的时间越长,她越危险。M集团已经感应到封印松动,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江海市侦察。你在这儿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——你身上那块玉佩是钥匙。”
“那是你留下来的。”寒尘说。
“对,是我留下来的。”寒卫国的语气顿了一下,“所以我更清楚他们有多想要它。”
一时没人接话。煤球趴在桌子上,尾巴扫了扫那份协议:“说白了,你现在就是个锦鲤体质,待在池子里就能招来一波又一波的钓鱼佬。换个池子,至少清净两天。”
麻球话糙理不糙,寒尘沉默了。
“明德学院是什么地方?”林雪问。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礼貌。
“省城最好的私立高中,十三城四大家族联合出资创办。里面读书的学生,三分之二是四大家族的子弟,另外三分之一是远超全省录取线的顶尖学霸。”寒卫国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,“明德学院每年接收少量转学生,但需要四大家族中至少一家出具担保。这次出面的是赵世勋老爷子。”
苏晚晴皱了皱眉:“赵世勋?赵家的人?”
“赵天鹰的堂兄。”寒卫国点头,“赵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老爷子欠我一个人情,这次用上了。”
“你欠他的人情可够大的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都是当年的旧账。”寒卫国没有展开,而是看向寒尘,“你去了明德学院,身份、档案、学籍,我都给你安排好了,用的是你妈的姓,叫苏尘。对外就说是省城苏家的远房亲戚,从外地转来读书。”
“苏尘?”寒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这名字听着像火锅店的招牌。”
“总比叫寒尘被仇家一眼认出来强。”苏晚晴撑着下巴,“苏尘苏尘,谐音‘宿尘’,寓意也不错。不定还能在学校里泡个校花什么的。”
“我就是校花。”林雪说。
苏晚晴一愣:“你是?”
“我是。”林雪微笑着点头,“第一卷我就是城南一中的校花,你忘了吗?”
“你那一中的校花不算。明德学院有四个校花榜,进了排行榜才算真校花。”
“那我转学过去就可以参加评比了。”
“行,你想评就评吧。”
两个人这就聊岔了。寒尘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把话题拉回来:“我不去。我走了,这边剩下的事怎么办?”
“这边有我。”寒卫国说,“老槐树毁了,但根还在。归墟之眼的事,不是一天能解决的。你先去省城读书,保住玉佩,别让M集团截了你,这本身就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。”
“那我妈呢?”
“我亲自照顾她。”寒卫国的语气很平静,“赵老爷子在省城有一套安保完备的房子。我会带她过去,那里离明德学院不远。你周末可以来看她。”
“还有我们。”周小渔举起手,“花店的事我可以交给店员,我已经让爸爸在省城租了一间店面。下周就装修开业。”
“你的花店开到省城去了?”苏晚晴惊讶地看她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周小渔说,“省城的花比江海市贵一倍,我去开拓市场,顺便离他近一点。”
“你这叫顺便开后门。”沈清漪缓缓开口,“不过我也准备回省城工作了。明德学院正好缺一名校医,我已经托人递了简历。”
沈清漪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但寒尘分明看到林雪和苏晚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好家伙,卷起来了。
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。林雪主动开口:“我也转学去明德学院,手续还在走,最多一周就能批下来。”
寒卫国看了看他们:“你们是商量好的?”
“没有。”四个人异口同声。
这话说出来连煤球都不信。他趴在桌边,舔了舔爪子,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:“我说怎么感觉屋里多了个朝阳区群众团队,原来都在抢着报到。”
“好。”寒卫国拍了拍桌子,“就这么定了。寒尘,你明早出发,先去省城安顿。其他人按自己的时间安排。到了那边,保持联络。”
“明早?”寒尘问。
“明早。”寒卫国说,“赵老爷子安排了人在城北路口等你,他带你进学校。”
寒尘看着那份转学协议,没有再反驳。他没有反驳的底气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衣袋,玉佩就贴身收在那一层,温热,安静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苏晚晴起身去找水喝,路过煤球身边,低头对他说:“你说他是锦鲤体质,那你是什么?锦鲤的挂件?”
“我是锦鲤的锦。”煤球理直气壮,“没有我这身毛,他早就凉了。”
“你那毛是黑的。”
“黑色锦鲤,稀有品种。”
苏晚晴无语,端着水杯走开了。
那一晚,寒尘没有再睡。他坐在苏婉清床边,握着她的手,直到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。她始终没有醒,但也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心。母亲的手是凉的,但那凉意里还留着一丝活着的温。
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,低声说:“妈,我先去省城。你跟我爸一起过来,周末我去看你们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但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。
他松开手,站起身。门外,晨光落在粮站的水泥地上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煤球蹲在门槛上,回望他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他拎起那只破烂的行李箱,门口停着寒卫国的那辆旧摩托。他没有回头。身后传来寒卫国的声音:“到了那边,记得下个软件——出来混,迟早要还的。”
“什么软件?”
“打车软件。省城路况复杂,别迷路了。”
寒尘笑了一下。这是他十年来,第一次觉得父亲的玩笑不冷。
他跨上摩托,发动机的轰鸣声碾压过清晨的寂静。后座绑着他那只半旧的箱子,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《青囊残卷》、一套沈清漪给的银针,还有一块贴身的玉佩和一枚母亲的结婚戒指。
摩托驶出粮站,驶过城南老区,驶过那条他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的旧街。他经过烧烤摊时,看到周叔正在支棚子,朝他喊:“小尘,这么早去哪儿?”
“去上学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上什么学?你不是放假吗?”
“转学了。”他说。
周叔在晨雾中愣了两秒,然后笑着挥手:“好好学啊!”
寒尘没有回头。摩托拐上城际公路时,他透过车镜看了一眼身后,江海市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远。老槐树的方向,只剩下一些还在飘散的烟尘。他收起目光,把油门拧到底。
省城很遥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但那里有明德学院,有赵老爷子安排的接应,有苏家、林家盯着的一举一动,还有一个正在等着他的新名字——苏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