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门没有门扇，只有一层流转的蓝色光幕。
寒尘抬手，指尖刚触到光幕，一股温凉的力量便顺着指尖流遍全身。光幕像水一样在他面前荡开，露出一条通行的缝隙。他侧身穿过，身后四女依次跟进。苏晚晴最后一个迈过光幕时，它在她身后合拢，重新变成完整的一面，像什么都不曾穿过。
门后的空间让所有人再次停下脚步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祭坛。祭坛由一种暗黑色的岩石砌成，层层叠叠向上堆了九层，像一座倒扣的宝塔。每一层坛面都刻满了细密的符文，符文的笔画在幽蓝光芒中一明一灭，仿佛整座祭坛在呼吸。
祭坛正中央，安放着一块透明的晶体。
晶体约莫一人高，呈六棱柱形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内部透出淡蓝色的幽光。幽光中，一个女人静静地躺着，长发散开在身侧，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面容安详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“妈。”寒尘的声音很轻。
他快步走向祭坛。但当他踏上第一级坛面时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挡住。他撞在透明的墙面上，像撞上一块巨大的玻璃，额头传来一阵闷痛。
“玉佩。”煤球在他肩头出声提醒。
寒尘掏出玉佩，贴向屏障。玉佩表面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，屏障表面浮出一层蛛网般的裂纹。裂纹迅速蔓延，片刻后轰然碎裂，碎成无数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寒尘冲上祭坛中央，在晶体前停下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触到晶体表面。
晶体冰凉，但触感的深处，传来一阵微弱的跳动。
那跳动很轻、很慢，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，顺着晶体表面传到他指尖。
“妈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来救你了。”
他运转青囊残卷第三层的心法，将内力注入晶体。内力在晶体表面被弹开，换了个角度又注进去。晶体内部的光芒开始流转，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。光芒缓缓旋转，将他注入的内力一颗一颗地吞没，然后从底部折射出一道更亮的光柱，直冲穹顶。
光柱中，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涌入寒尘的脑海。那不是他的记忆，而是晶体中封存的碎片。
他看到四千年前，一头巨大的兽影在海面上翻腾，卷起千丈巨浪。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岸边，手持玉佩，独自走向那头巨兽。他看到那人将自己的血肉、骨骼、灵力化作封印，将巨兽压进地底。
他看到四大家族的先祖们跪在封印前，用各自的法器加固阵眼。
他看到母亲被带进这间祭坛。她被两个人押着，手腕上戴着锁链。一个穿黑色西装的***在她面前，把玉佩倒进一个金属盒子里，收走了。母亲没有反抗，她只是抬头看了看祭坛中央的晶体，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画面在那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，然后恢复了。
“小尘，妈妈等你。”
寒尘睁开眼睛。他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。他伸手抹了一把，没有低头，继续将内力输进晶体。
晶体的光芒越来越亮。祭坛开始震动，脚下的岩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，像有一场地震正在酝酿。苏晚晴在身后大喊：“寒尘，封印在松动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继续？你爸在信里说得不够清楚吗？！”
“他说的是加固封印会让入口关闭。”寒尘偏过头，目光落到苏晚晴脸上，“可我妈人还在这里面。我加固封印之前，得先把她带出去。”
“晶体里的她只是一道肉身！”沈清漪的声音从祭坛下传来，急促而清晰，“她的神魂在你玉佩里，肉身离开晶体就会消散——”
“那也需要试试。”
“我布阵把她神魂引出来的时候说过，玉佩可以承载神魂，但那只是一道灵识。肉身是容器，容器碎了，人就不完整了。你把晶体打开，她的肉身暴露在空气中，最多片刻就会化成灰烬！”
寒尘的手停在晶体表面。
他盯着晶体里母亲沉睡的脸，声音有些哑：“那就不让她碎。”
沈清漪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用你的锁魂阵。”寒尘说，“你之前在巨树那里布过，把神魂锁在玉佩里。现在换一下——把她的神魂从玉佩里引出去，放回肉体，同时用阵法护住她全身，让肉体不散。”
“你说的这种方法理论上可行，但关键在于——我没有替她重新锻造肉身的材料。”沈清漪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，“她的肉身被晶体保护了十年，经脉和皮肤都已经与晶体内的能量融为一体。晶体一碎，她的肉身也会失去依托，那种情况下，一个锁魂阵远远不够。”
“那需要什么？”寒尘问。
“需要一个可以替代晶体为她的肉身提供灵力的容器。”沈清漪的目光转了转，落在他胸前的玉佩上，“玉能养人。如果把她整个肉身都放进你的玉佩——那就相当于把玉佩当成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晶棺。她的神魂、肉身都收在里面，阵法也不会断。”
“可以吗？”寒尘问。
“可以是可以。但你要明白，这意味着你妈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，都会处于这种状态——神魂和肉身都在，但被锁在玉佩里，不能说话，不能行走，只能像一个睡熟了的人一样被你带在身上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寒尘说，“能带着她，就够了。”
沈清漪没有再劝。她从包里取出金针，走到晶体前，以极快的速度在晶体表面扎下九根金针，位置精准，构成一个完整的锁魂阵。她咬破手指，在针尖上各点了一滴血，金针顿时亮了起来，像九枚小小的太阳。
“好，动手。”
寒尘深吸一口气，将玉佩贴上晶体表面。玉佩的金色纹路与晶体内部的蓝色幽光同时剧烈亮起，光线交织，将整个祭坛笼罩进一片蓝与金交融的炫光中。众人看不清祭坛中央发生了什么，只听到晶体碎裂的声音清晰传来，像一片薄冰被轻轻敲碎。
晶体裂开了一道缝，缝隙不断扩大，碎片一片片剥落。每一片碎片在空中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，消散不见。当最后一片碎片脱落的瞬间，母亲的身体从空中坠落。寒尘上前一步，伸手将她接在怀里。
她的身体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被风干的纸。白色的实验服下，她的皮肤苍白得有些透明，仿佛长久不见阳光的沉寂。她的眼皮动了动，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睛浅褐色，安静地看着他，像看一幅遥远的画。
“小尘。”
“妈，我在。”
苏婉清抬起手，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颧骨上，顺着脸的轮廓滑下来：“长这么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妈好想你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虚，像风吹过空谷，但因为沈清漪的金针阵和玉佩的温养，她说话时没有岔气，气息稳定。寒尘握着她冰凉的指尖，不敢用力。
她笑了一下，目光落到他胸口的玉佩上：“我知道你去看过那封信了。你爸写的，你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说了加固封印的事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你还是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苏婉清闭上眼睛，嘴角的笑意没有褪去：“你跟你爸一样，犟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小尘，妈妈不能在这里久留。沈姑娘的阵法能维持我的肉身不散，但维持的时间有限。你带妈妈走吧。”
寒尘把她小心地扶起来。苏婉清的身体靠在他肩上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了温度，那股温度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胸口，像一根细细的线，连接着他的心脏。
他扶着她一步步走下祭坛。四女都沉默着让开路。苏晚晴在经过他身边时，低声道：“后面那玩意儿怎么办？”
寒尘回头。祭坛底座正在迅速崩塌，碎石簌簌地往下掉，裂缝中涌出浓稠的幽蓝色光芒。光芒深处，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，瞳孔是竖直的，像野兽。
饕餮的封印正在解除。
寒尘把母亲交给沈清漪，转身走回祭坛中央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黑色石片，石片上他父亲刻下的地图纹路仍然清晰。他蹲下身，将石片按进祭坛底座中央那个深深的凹槽里。
石片嵌入的瞬间，祭坛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幽蓝光芒像被无形的锁链拽住，猛地收回地底。巨大的眼睛缓缓闭合，裂缝也在收紧，最终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发光缝隙，像一道愈合中的疤痕。
祭坛不再震动。脚下的岩石也渐渐平静下来。
寒尘站起来，目光落在那道细缝上，低声问：“能撑多久？”
煤球蹲在祭坛边缘，尾巴扫了扫地面：“不好说。这石片是你爸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，能撑多久，取决于地脉的能量有没有恢复。老槐树的根还扎在城里，只要它还活着，地脉就会慢慢回流。”
“那老槐树？”
“还活着。”煤球说，“虽然受了点伤，但根还在。”
寒尘点了点头。他转回身，走向停在甬道口的四人。母亲靠在沈清漪肩上，眼睛微微闭着，呼吸平稳。他走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，我们回家。”
苏婉清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甬道里的蓝光在他们身后渐渐暗淡下来。只有石缝里那道极细的蓝光还亮着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，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