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寒尘是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的。
他摸到手机,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,早上六点半,闹钟。这是他昨晚睡前调的,目的是赶在陈宇醒来之前先起床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目光落在对面床铺上——陈宇还在睡,面色已经恢复正常,呼吸平稳,但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梦。
寒尘穿好衣服,去阳台洗漱。刚把牙刷塞进嘴里,就看到煤球蹲在阳台栏杆上,一动不动,面朝操场方向,尾巴僵直,耳朵压得极低。
寒尘含着牙刷含糊地问:“你看什么呢?”
煤球没有回答。它的目光死死锁在操场对面,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的那片草坪上。清晨六点半,操场上只有几个田径队的在晨跑,有人遛弯,有人背书,没有任何异常。
寒尘漱了漱口,走到它身边,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:“那边有什么?”
“那个打太极的老头。”煤球说。
寒尘凝神去看。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,一个穿白色练功服的老头正在打太极拳。动作绵缓,呼吸匀长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晨练老人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身体周围有灵力波动。”煤球的语气少有地严肃,“很薄,像一层纱布裹着全身。普通人看不到,但我的眼睛能看到。他绝不可能是普通老头。”
寒尘盯着那个老头仔细看了一会儿。他也会望气术,但还没到能隔着一百多米看清别人身上灵力波动的程度。老头打了几个招式,又停下来,朝一个路过的女老师点了点头,姿态从容,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“他哪个方向的?”寒尘问。
“从教职工宿舍区那边过来的。”煤球说,“说实话,我昨天就注意到这所学校里有些不对劲了。”
“昨天怎么没说?”
“我以为是错觉。我昨天进校门的时候感觉地下有一股很强的灵脉气息冲上来,像手机信号一样覆盖了整所学校,把其他地方的气息全部盖住了。就像你进到一间麻辣烫店里,鼻子能闻到的全是麻辣味,但真正让你打喷嚏的可能是角落里那碗芥末。”
寒尘:“你这比喻还挺会绕。”
“跟我学了多少年了。”煤球蹲下来,尾巴在栏杆上扫了扫,“昨晚我下去了一趟地下室之后,再回到地面上,嗅觉就变了。麻辣味淡了,你能分辨出别的气味了。今早我沿着校园转了一圈,发现灵力波动的分布很不均匀。”
“怎么个不均匀法?”
煤球从栏杆上跳下来,在阳台上就地蹲着,尾巴在地上画了几个位置:“教学楼底下有波动,但我判断那是昨晚看到的主阵。操场底下也有,比较浅,像是一条支脉。行政楼后面有,很淡。女生宿舍楼下面有,浓而且活跃,像有什么活物在动。然后就是食堂地下的感觉,很奇怪——灵力波动很弱,但有一种压迫感,让我觉得不舒服,像猫看到黄瓜一样,不想多待。”
寒尘听完了它的汇报,沉默了几秒:“女生宿舍楼下面的波动,你觉得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煤球干脆地说,“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,那不是我喜欢的味道。像是魅术的残气,又有别的东西混在里面,说不清。貔貅的直觉告诉我,那地方不要随便进去。”
“那食堂呢?”
“压迫感我之前在古墓里闻到过,不是活物的灵气。像是死亡的气息,陈年的、被埋了很久的那种。”
寒尘看了看操场上,那个白衣服的老头已经收势,正朝武术馆方向走去。他问:“那个老头身上的灵力波动,跟地下有关系吗?”
煤球想了想:“不像是同源。地下那东西的灵气质感很沉重、很古老。这个老头身上的气息轻而干净,更像自己练出来的内功。不过他能把内功练到形成外溢层,修为至少摸到了先天门槛。这种人在你们学校当个普通教职员工,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。”
寒尘把牙刷放回杯子里,用毛巾擦了擦脸:“你的意思是,这所学校里藏龙卧虎?”
“龙虎算什么。这里藏的东西,可能比龙虎麻烦多了。”
上午第一节课,高二三班的语文课。
寒尘第一次见到新班主任叶倾城。
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全班安静了几秒。倒不是因为她凶——事实上她的长相让人很难把她跟“凶”字联系起来。一身朴素的白衬衫,黑长裤,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,五官精致,但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。瞳孔颜色浅淡,像琥珀,又像某种矿物的晶面。她站上讲台的时候,目光扫过全班,在寒尘的位置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今天开始我接手高二三班的语文课兼班主任。我叫叶倾城,叶子的叶,倾城的倾。”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清秀,“原来的刘老师休产假了。学期的教学节奏不变,有不懂的欢迎课后来办公室问我。”
她讲课速度很快,逻辑清晰,引经据典的时候一句废话都没有。寒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一边听课一边留意她。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没有任何异常,普通话标准,语调平稳,像一个普通老师面对普通学生。
但他的手在课桌下按住了玉佩。
玉佩没有反应。
从踏入校园开始,他每次靠近地下灵力源,玉佩都会发热,靠近叶倾城的时候,玉佩冷得像块石头。
“检测不到她。”寒尘在心里说。
他顺势抬头,透过窗户看了看操场,那棵梧桐树下已经没有白衣老头的身影。
课间的时候,陈宇坐在座位上发呆。寒尘走过去递了一杯水:“昨天几点睡的?我看你睡得挺沉。”
陈宇接过水杯,表情恍惚了一下:“几点的……忘了。对了,我想问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
寒尘动作一顿:“什么声音?”
“说不上来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又像是电流那种嗡嗡声。”陈宇抓了抓头发,“我昨晚睡到半夜突然醒了,感觉特别清醒,然后就听到那种声音。嗯……但我手机收到一条推送说昨晚是潮汐大潮,可能是心理作用吧。”
“你确定是潮汐?”
“不确定。反正就那一次,后来就没了。”陈宇喝了一口水,“可能是最近复习太累,出现幻听了。”
寒尘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以后晚上听到什么动静,不要自己一个人过去。叫我。”
“叫你?”陈宇愣了一下,“你听到那个声音了?”
“没有。但我直觉这学校晚上不太安静。”寒尘说,“你半夜出门习惯不带手机吧?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我昨晚确实迷迷糊糊起来过一趟,但走了一半就倒回去睡了。”
“你妈给你发了条消息,你屏幕亮着。”寒尘说,“下次出去,带手机。”
陈宇被他的眼神盯得有点发毛,缩了缩脖子:“好,好。知道了。”
寒尘没有再追问。但从陈宇的表情来看,他绝对不只是收到一条推送那么简单。他看向窗外那片草坪的方向,心里有了一个盘算。
傍晚,寒尘吃完饭回宿舍,先检查了一遍窗户锁和门锁。陈宇在图书馆自习,十点之前不会回来。他拉上窗帘,打开手机,调出昨晚在手机地图上做的标记。
地图上以教学楼和行政楼之间的草坪为中心,有一条隐隐可见的能量脉络。昨晚在地下室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那阵法的核心跟地面的草坪成正对应关系——但更深的能量流向,不是垂直的,而是偏向东侧,朝食堂方向倾斜。
“你说食堂地下不好闻。”他问煤球,“跟昨天那道裂缝下面传出来的东西,是同一种味道吗?”
煤球趴在床沿,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昨晚那道裂缝底下是妖兽胃酸的味道,像是活的、一直在消耗东西。食堂地下那种压迫感是死的、被压了很久的、腐烂完后变成干尸的味道。”
“干尸?”
“就类似那种,本来的东西已经死了,但它的残骸还在原地,而且持续散发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场。”煤球说,“古代如果有什么大妖死在地底,尸体没被处理干净,几百年后就会形成这种气息。对人没什么直接危害,但会让靠近的人觉得压抑、烦闷、食欲不振。”
寒尘听到“食欲不振”四个字,眉毛动了一下:“那食堂的饭菜质量差,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?”
“你还怪会找理由。”
“我转学来之前,江海市城南一中的食堂就难吃出了名。现在换到明德,食堂价格高了三倍,味道水平居然跟城南一中持平,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自然现象。如果地下有大妖尸骸导致厨师食欲不振,那一切都说得通了。”
煤球服气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甩锅给妖兽,连鬼都不如你有想象力。”
寒尘没跟它贫下去。他打开手机里的地图应用,在地图上把食堂的位置标了一个红圈。然后他翻到昨晚拍的那张阵法的照片,放大、旋转、比对了几个角度之后,他确认了一个规律——阵法的主轴并不指向教学楼,而是指向食堂方向。这说明地下封印的整个结构是倾斜的,最深的部位藏在食堂地下,而教学楼下的那个圆形阵法只是一个入口。
他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的校园。傍晚的夕阳斜照在操场上,食堂门口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,灯火通明,毫无异常。
“你说,”寒尘开口,“下午的时候你把整个校园都走了一遍,除了那个打太极的老头,还有没有其他让你觉得不对的?”
煤球沉默了一下:“有一个。下午第二节你们上体育课的时候,有个女人从行政楼侧面走过去。她穿的是教职工制服,但我闻到一股妖气。很淡,像狐狸的体味。”
“胡媚儿?”寒尘皱眉。
“不是。胡媚儿是被封印在地下道场里的,那味道是野生的、自由的。这学校里除了你和我,大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活动。”煤球说,“她往行政楼后面走了,我没跟过去,因为那股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警惕。她知道自己在学校里面不该被察觉到,所以故意收敛。但她瞒不过我的鼻子。”
寒尘站在窗边,看着行政楼方向。夕阳已经彻底落下,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,刚好照亮了行政楼楼顶的一座旧式时钟。那座钟指向傍晚六点整。
“她跟那个打太极的白衣老头,是一路的吗?”
“不确定。老头的气干净,她是妖气,两种风格。要么没关系,要么是两拨人分头行动。”煤球说,“但可以确定一点——这所学校里,有人在监视着地下那道封印。”
“除了M集团,还有别的势力介入了。”
“可能还不止一股。”煤球说,“你爸让你来明德学院,说是赵老爷子的安排。但你确定他知道明德学院地下封着这些东西吗?”
寒尘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,他也想知道。
晚上十点半,陈宇从图书馆回来了。他没有提起半夜听到声音的事,进门后洗了澡,就坐到书桌前翻出一本英语词汇书背单词。背了二十分钟,他开始打哈欠,合上书,爬上床,说了句“晚安”。
寒尘靠在床头看了十来分钟手机,等陈宇的呼吸变得平稳,他拿起外套,走向窗台。煤球已经蹲在窗台上等着他了,尾巴微晃。
寒尘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操场上修剪过的草地气味。他翻身从二楼跳到楼下草坪上,落地的声音被晚风盖得很轻。他回身看了一眼陈宇的房间窗台,窗帘纹丝不动。
他没有往行政楼方向走,而是沿着操场边缘的阴影,贴着墙根向食堂方向移动。
夜色里,煤球走在他前面,步伐轻得像一团飘行的影子。它在一处排水沟旁停下来,耳朵转动,低声说:“地下灵力波动的中心位置,是食堂下方。昨晚那道裂缝里传出来的心跳声,我今晚离近了听,声音更清楚了。”
寒尘蹲下来,把耳朵贴近地面。隔着水泥层和土壤,他的耳膜深处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、规律的震响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那不是心跳。
那频率太慢,太重,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翻动身体,每一次翻动都要间隔很久。如同一个沉睡者在翻身时,压到了更深处的什么东西。
寒尘抬起头,看着食堂上方亮着的灯光。“陈宇昨晚半夜听到的声音,应该就是从这下面传上来的。”
煤球没说话,但他的尾巴垂了下来,耳朵贴着地面,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。
寒尘掏出口袋里的玉佩,握在手心。玉佩微微发温,光芒比白天时亮了一些。他把玉佩贴近地面,那股蠕动感在玉面上形成了微弱的共鸣。
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,煤球的耳朵猛地竖起,朝他低吼了一声: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寒尘立刻收起玉佩,闪身躲进食堂侧面一丛冬青灌木后面。他屏住呼吸,透过叶缝看向来路。脚步声很轻,但非常稳,像是习惯夜间行走的人。
一个瘦长的身影从食堂背面走出来。那人穿着保安制服,却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,看不清面容。他在食堂后门停了一下,伸手在门把手上摸了摸,然后转身走向一排垃圾桶旁的杂物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杂物间的门,闪身进去,门随后关上。
寒尘等了五分钟,杂物间里没有灯亮起,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。他看向煤球,煤球摇了摇头,示意那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,是个普通人。但一个普通保安,不该在凌晨时分用钥匙打开杂物间的门之后不出声也不开灯。
“记一下这个位置和这个人。”寒尘低声说,“下次见到他,认出来。”
煤球点头,记下了那个保安的身形特征。一人一猫没动,等了十分钟,杂物间的门再次打开,那个保安走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。他将塑料袋放进垃圾桶里,锁上杂物间的门,转身朝行政楼方向走去,步伐依旧不急不慢。
寒尘等他走远了,才从冬青丛里出来。他走到垃圾桶边,掀开盖子,伸手进去,将那个黑色塑料袋提了出来。
袋子很轻,里面装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件,用旧报纸裹了几层。他打开报纸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块灰白色的石头,形状不规则,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像是被高热灼烧过。石头入手冰凉,但贴着皮肤的时间长了,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温度从内部渗出来。
煤球凑过来,嗅了一下,瞳孔骤缩。
“灵石碎片。虽然灵力几乎耗尽,但这确实是灵石的残骸。有人挖到了灵石碎块,把它包裹好扔掉,像是在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寒尘看着手中的灵石残骸,又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。那个保安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“看来这所学校里,打着地下主意的人,比我们昨晚想到的还要多。”
他收起灵石碎片,塞进衣袋里,和玉佩隔着布料贴在一起。那枚碎片的寒意与玉佩的温热相互抵消,形成一个不冷不热的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