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二十三。
陈宇的鼾声规律而平稳，手机屏幕的光早已熄灭。寒尘轻轻掀开被子，从床上坐起来，双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穿好校服外套，换上一双软底运动鞋，银针收进袖口的暗袋里，玉佩贴身挂着。
煤球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它的瞳孔在黑暗中睁得滚圆，尾巴竖直，耳朵微微朝前转动，保持着一种判定风向的姿态。
“从窗台下去还是走门？”寒尘压着嗓子问。
“走门。”煤球用灵识传音回答，“B栋三楼走廊东侧尽头有扇消防通道，直接通到一楼杂物间，不用经过宿管前台。”
寒尘有些意外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你白天去上课的时候，我在宿舍楼里逛了一圈。”煤球理所当然地说，“我是猫。猫不能踩点吗？”
“你这踩点比入室盗窃还专业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一人一猫走出306房门，走廊里只亮着急救通道的暗绿灯，灯光很弱，刚好够看清轮廓。寒尘记得陈宇说的那个保洁阿姨捡到金属牌子的事，但没有急着去保安室，而是先跟着煤球穿过走廊东侧的消防门，走消防楼梯下到一楼。
杂物间的门没锁，里面堆着拖把、水桶和几箱清洁剂。杂物间另一头有一扇小门，通向后院的小花园。寒尘从门缝里钻出去，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。
明德学院的夜间比江海市城南安静得多。空气里没有烧烤味，只有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的青涩气味。路灯间隔很远，每隔一段才有光落在水泥地上，像一块块淡黄色的方砖。
煤球在草地边缘蹲下来，鼻尖朝地面嗅了嗅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锁定在行政楼的方向。
“灵力最近的波动源在行政楼下面，但不是从行政楼正下方传出来的。”它说，“更像是从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的球场那片地底下发出来的。”
“那陈宇说的那个楼梯口，也在行政楼背面。”寒尘说，“先去那里找找入口。”
他沿着教学楼外墙的阴影往行政楼方向走。夜班的门卫坐在保安亭里看手机，手边搁着一杯茶，桌上的小风扇吱呀作响。寒尘贴着一排冬青灌木的阴影绕到行政楼背面，借着月光找到了陈宇说的那扇铁门。
铁门掩在一道凹进墙体里的门洞中。门框上的铁皮已锈出铁锈，锁孔被一块黄色防水胶带封着，胶带上写着几个字：已封。注意安全。
寒尘凑近看了看，那胶带边缘已经发灰，应该是贴了很长时间。但锁孔边缘没有灰尘堆积，光滑得反常，说明近期有人用钥匙开过这扇门。
他伸手触了触铁门表面。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，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，像是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面轻轻敲击。
“不是锁孔的问题。”煤球蹲在他脚边，“这扇门本身光靠锁是锁不住的，里面好像卡了什么东西。”
寒尘用银针挑开封胶带，观察了一下，发现锁孔确实只是个装饰——门缝处嵌着一根手腕粗的铁栓，焊死在门框两边。他顺着铁栓摸到墙根，摸到一层细密的灰土下，有一处铁栓被地球的锈迹盖住的焊接处。
“有人凿开过这个焊点，又用水泥补上了。”他从袖口抽出一枚银针，在焊口边缘刮了刮，露出下面已经氧化的金属断面，“时间不会超过一年。”
“那挖开？”
“挖开太慢了，而且动静大。”寒尘站起来，沿着墙根检查了一遍，“应该有其他入口。这栋楼的地基不会只有一个进出口。”
煤球跳上墙根的一根排水管，利落地爬到二楼窗台，鼻尖贴着窗缝闻了闻：“这栋楼的窗户都是铝塑窗，密封很严。但地下室的排风口不会全封死，得从楼外面找。”
寒尘沿着行政楼外墙走了一圈，果然在东侧墙角发现了一个不锈钢通风口，口径半米见方，四角钉着防鼠网。网眼细密，但有一个角的螺丝松了，钉子头半悬在外面。
寒尘用银针把松掉的螺丝旋了下来，防鼠网一掀就开了。通风口另一侧是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，往下看黑黢黢的，冷风从深处涌出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和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。
煤球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。寒尘紧跟其后。
检修通道极窄，寒尘侧身才能通过，头顶是一排排粗大的水泥管线，管壁上凝着发黑的水珠。通道呈斜坡状向下延伸，大约爬了七八米深之后，空间骤然开阔——他跳下一个一米多高的台阶，落在一条水平的水泥走廊里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。铁栅栏的栏杆足有拇指粗，焊接的接头布满锈迹，但上面的挂锁很新——一把崭新的大号铜锁，锁体上还残留着厂家的塑料膜碎片。
“有人最近换过锁。”寒尘蹲下来查看锁芯，注意到锁舌旁边沾着一点灰褐色的东西，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，是干涸的泥浆，“含铁量很高，不是普通黄泥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。”
煤球凑过来闻了一下，炸毛了。
“这味道不对。”它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有些凝重，“不是普通泥土。这气味有点像……封脉土。”
“封脉土？”
“上古时期修士用来封堵灵脉缺口的一种材料。一般是把废弃的灵石磨成细粉，混入朱砂和妖兽骨灰，制成泥浆封住裂缝，锁住灵脉外泄。”煤球的鼻尖紧贴着锁舌，“如果你在这把锁上沾到了封脉土，说明最近有人打开过这个铁栅栏，还接触过下面的灵脉封印。”
寒尘望着铁栅栏后面的黑暗：“学校下面，封着一条灵脉？”
“不只是灵脉。”煤球的目光幽深，“你白天在教学楼里感应的那股波动，难道跟灵脉很像吗？灵脉跳动是有规律的，像呼吸。但你感觉到的那个东西，节奏不对。”
寒尘沉默了几秒。他确实感觉到了。那股波动虽跟归墟之眼的气息同源，但频率远快于灵脉本身的呼吸，更像心跳，急促、紧张，像困兽在铁笼里挣扎。
铁栅栏的挂锁难不倒他。爷爷教的“行走江湖必备技能”，除了开弹簧锁，还有对付挂锁的办法。他取出一枚银针，将针尖弯成一个细小的钩，在锁孔里摸索了约一分钟。咔嗒一声，铜锁弹开。
“你这手艺用来干什么不好。”煤球评价。
“爷爷说了，技多不压身，保不齐哪天能用上。今天不就验证了。”
寒尘推开铁栅栏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他目光所及是一条更陡的阶梯，沿墙壁盘旋向下，墙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霉斑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。那股灵力波动越来越明显，宛如脚步一般在胸腔里撞击。
他数了一下，台阶共四十九级。最后一级台阶踩下去时，脚下踩到了平地，发出轻轻的嗡鸣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他面前，穹顶高约六米，整个空间呈圆形，直径超过五十米。地面上刻着一幅圆形阵法，线条密如蛛网，古朴的符文沿着阵纹的轨迹一圈一圈向外延展，最外围的符文已经磨损不清，但核心区域保存完整。阵法的八个方位各有一个嵌入地面的凹槽，其中五个凹槽里嵌着散发淡蓝色光的灵石，另外三个凹槽空着。
而在阵法中央，地面微微隆起，像一口倒扣的锅。隆起部分的表面有一条手臂粗的裂缝，裂缝中透出一种幽蓝的光，那蓝光像活物一样缓慢明灭，呼应着寒尘胸口的玉佩。
寒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玉佩。玉佩正散发出温和的光，光芒和地下裂缝中的蓝光保持同一步频。
“封印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完整的大阵，阵眼封着某种灵力源头。”煤球的尾巴垂着，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裂缝，“但阵法的灵石缺了三颗，封印效力至少折了一半。如果那三颗灵石碎了或被人取走，这里的东西就要破封了。”
“这里封的是什么？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煤球向后退了半步，“但这股气味我认得。饕餮的胃酸味。”
寒尘愣了一下。他蹲下身，将手指贴近地面裂缝的缝隙，指尖触到一股温热的气流，带着腐熟的气味，确实像是一个活物在经年累月的消化东西。他体内的灵力被那股温热的气流吸引，不安地涌动，像看到天敌的虫群。
他眼前恍惚了一下，视野里依稀浮现一幅画面：一个穿白袍的老者站在光芒中央，以手杖顿地，苍老的声音喃喃低语：“五方灵石镇四方，第六枚镇中央。老夫以身合阵，换人间百年安稳。此阵若破，人类气运，将尽数归彼。”
画面碎裂。
寒尘回过神，手中的银针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，那画面只持续很短的时间，但里面的信息量惊人，分明是某种灵识残存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煤球问。
“一个老头说的话。”寒尘站起来，看着阵法中央那道闪着幽蓝光的裂缝，“他说五方灵石镇四方，第六枚镇中央。他以身合阵，换人间百年安稳。如果此阵破了，人类气运尽数归彼。”
一人一猫沉默了片刻。
煤球打破了安静：“六枚灵石。这阵上五枚还在，中央呢？”
寒尘的目光移向阵法最中心点的位置。他走近了两步，借着玉佩的光芒，看清了那个隆起的土丘——顶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凹陷，内部空空如也。
原本镇在阵心的第六枚灵石，已经被人取走了。
寒尘蹲在阵心边缘，指尖拂过凹陷处内壁，触感光滑。像是被利器切割过的切口，非常平整——是被人取走的，而且手法专业。
“什么时候取走的？”
“从切口的新旧程度看，半年以内。”煤球说，“如果是半年内，那就是陈宇说的电路改造前后。”
“这个阵的问题是中央那颗灵石被人偷了。”寒尘皱眉，“你有办法感应到那颗灵石的位置吗？”
煤球摇了摇头：“隔得太远。如果靠近的话，也许可以。但是这里有阵法压制，我的感知范围也受影响。”它顿了顿，“还有更麻烦的事。我白天跟你说过，灵石的味道跟新电池一样。但到了这里，我闻到的灵石气味不止五处。”
寒尘看了它一眼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煤球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道缝：“地上那五个凹槽里嵌着灵石，但地下更深的地方，还有一股更强的灵力源。不是这些灵石比得上的，更接近……钥匙的味道。”
寒尘猛地攥紧了胸前的玉佩。
“我是钥匙。那这个阵里锁的东西……也在等我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，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幽蓝的裂缝上。裂缝里传出的光芒，和他玉佩散发出的光，已经成了同一节奏的呼吸。
他正想再靠近一步，胸口的玉佩忽然发烫。他踉跄了一下，低头看到玉佩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裂纹，从边缘延伸至中央，像是被什么力量击中。
与此同时，那道地面的裂缝中传出一声低沉、模糊、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震响。
那声音不像是巨兽的咆哮，更像一个被堵住嘴的人，在拼命呼喊。
寒尘的意识短暂空白，恢复了清醒。
他站起身，松开紧攥玉佩的手，把玉佩贴着胸口的皮肤戴好。他朝着阵法裂缝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那幽蓝的光芒依然安静地明灭着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“先上去。”他用极低的声音说，“今天的信息够多了。”
煤球没有再反对，转身朝楼梯走去。他走到楼梯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寒尘：“那个中央缺损的灵石，你觉得会是谁拿的？”
寒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，眼角的余光瞥见阵法外围的地面上有一个极浅的痕迹——像是一双成年人鞋码留下的脚印，看时间应该是最近一个月内留下的。
有人在最近一个月内，来过这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语气压得很平，“但拿了灵石的人，一定还会来。我们只需要等着他第二次开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