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寒尘回到B栋306。陈宇已经在了,正坐在书桌前,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,密密麻麻的代码反射在他眼镜片上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:“回来了?跟学生会那边聊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寒尘放下书包,坐到自己的书桌前。306是一间标准的两人间,上床下桌,带独立卫浴,阳台朝南,晾衣架上已经挂了两件洗好的白衬衫。桌上放着一盒新拆的没动过的香皂,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,字迹工整:给你的,洗漱用。落款陈宇。
“你留的?”寒尘拿起香皂看了看。
“嗯,学校超市只有这个牌子。”陈宇推了推眼镜,“你刚来,日用品不一定带齐了。我多买了一盒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对了,食堂二楼晚上有宵夜档,开到十点半。烤串和蛋炒饭都行,下次你想吃可以下去买。饭卡开通了绑定小程序,直接手机刷就行。”
寒尘点了点头。他打开抽屉,把银针和玉佩分别收好。玉佩贴身挂在脖子上,银针装进书包内侧的夹层,这个习惯是爷爷在世的时候给他立的规矩——贴身之物,离身不过夜。
陈宇没注意他的动作,继续敲代码。安静了几分钟,寒尘开口:“你今天说,明德学院有四大家族出资。赵家、王家、张家、周家,各占多少股?”
陈宇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:“这个我还真知道。赵家25%,王家25%,张家20%,周家30%。剩下10%在校长个人名下。”
“周家最大的股东?”
“对。明德学院的法人是周明的妈妈,他爸是省教育厅副厅长。”陈宇顿了一下,“所以周明在这个学校里的地位很微妙。别人看他好像不站队的,实际上没人敢真跟他站对面。”
寒尘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又问了句:“赵家在学校里是谁管事?”
“赵氏药业每年赞助明德学院一个‘英才计划’,资助十个学生的全额学费和生活费。”陈宇说,“这个计划的负责人是赵家的一个旁支,叫赵天成,也是明德学院的校董之一。不过你说到赵家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认识赵磊?”
“在江海市听过他的名字。”
“那他叔叔的事你也知道了?”
寒尘没接话。陈宇犹豫了一下,还是往下说了:“我也是听来的。赵磊他叔叔赵天鹰,之前是江海市夜枭帮的老大。前阵子突然传来消息说被抓了,整个赵家把这件事压得死死的,学校里面没几个人知道。我一个表哥在省城公安局法制科,才透了一点口风出来。”
寒尘心里一紧,面上半分不显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在暑假。”陈宇说,“大概是七月底。你从江海市来的,没听说过?”
“我在学校补课,新闻看得少。”
“也是,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上新闻。”陈宇说,“赵磊从开学到现在,脸色就没好过。以前他还会跟张猛他们一起打球吃夜宵,这学期基本是独来独往。”
寒尘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忽然想起来下午在英语课上赵磊对他说的那句“我在江海市亲戚家里听过你的名字”——赵天鹰被抓前,赵磊是通过他叔叔知道寒尘的。现在赵天鹰进去了,赵家对寒尘这个名字的记恨,只怕比赵磊还在学校打架时更深。
“陈宇,”寒尘换了个话题,“你在明德待了几年了?”
“四年,初中部就在这个校区。”
“那你对这个学校的地形最熟。”
“还算熟吧。”陈宇笑了一下,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食堂、教学楼、宿舍楼这些地方白天都去过。但有些角落,比如行政楼后楼梯间那种地方,白天进得去吗?”
陈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:“行政楼后楼梯间?你下午问过一次地下室,现在又问这个,你该不会对那个铁门感兴趣吧?”
寒尘没否认。
陈宇叹了口气,合上笔记本电脑,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,一副“本来不想讲但实在怕你作死”的表情。
“那个铁门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初中二年级那会儿,学校组织过一次电路改造,施工队在地下室的入口干了一周。那时候好奇,我还偷偷溜下去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楼梯很长,大概走了三四十级台阶,底下有一股很重的霉味,还有一股……我说不上来,那种让人汗毛竖起来的气味,像动物园一样。”
“动物园?”
“就是那种,动物粪尿混合着潮湿泥土的味道。很浓,但隔着一道铁门,关不住。”陈宇说,“我站在楼梯口就能闻到。当时我觉得不太对劲,就回去找我爸问学校底下是不是以前有动物园。我爸骂我脑子坏了,说那下面是防空洞,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的。”
“防空洞?”
“嗯。他说那个年代很多学校下面都有这种人防工程,平时封着没人进去。我信了一半。但水泥地墙壁上刷着几行红漆标语,什么‘备战备荒为人民’‘深挖洞广积粮’。看起来确实像防空洞。”
寒尘问:“你后来再下去过没有?”
“没有了。”陈宇说,“我怂,你也看得出来。不过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——初二的某天傍晚,我蹲在行政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写数学作业,两个穿黑色工装的人从那个楼梯口出来,拖着一只很大的行李箱。不是那种普通的旅行箱,是那种银色外壳、医院里装设备的大箱子。”
“他们往哪走的?”
“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,车牌号我没记全。只记得尾号是37。”陈宇说,“当时我以为是维修设备,没多想。后来过了大半年,我听说学校有个保洁阿姨,在行政楼地下室门口捡到过一枚很奇怪的金属牌子。上面刻着一只动物的头,圆眼睛,张着嘴,像传说中的貔貅。”
寒尘瞳孔微缩。
“保洁阿姨把牌子交给保安室了,保安室的保安说那可能是什么活动的纪念徽章,随手扔进了抽屉里。后来那保安调岗去高中部食堂,那牌子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“保安室在行政楼一楼东侧?”
“对,你现在去可能还能找到那个姓周的保安,他上夜班。不过他记性不太好,你要问牌子的事,得旁敲侧击地问。”
寒尘点了点头:“谢谢,这个信息很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陈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不会真的想去招惹那些东西吧?我跟你说,明德学院看着光鲜,但底下乱七八糟的事不少。你一个转学生,第一学期最好还是安安稳稳熬过去,别惹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陈宇重新打开电脑,“对了,日常给你同步一下学校的‘生存指南’。第一,食堂一楼是穷人区,二楼是普通人区,三楼是富人区。你去一楼没问题,但别在食堂里跟人起冲突,石锅饭的窗口那一片是张猛的人常去的据点,他看谁不顺眼就让人去占了座位恶心你。第二,晚自习结束后,操场旁边的小树林不要走。那是王腾的地盘。”
“王腾的地盘?”
“王腾这人阴得很。他不在明面上跟人起冲突,但他喜欢钓鱼。他在小树林那边安了几个固定的小团体,专门钓那些违纪早恋、抽烟、翻墙出去上网的学生,拍到证据之后拿来要挟,要么帮他跑腿,要么被他拿捏着把柄使唤。”陈宇说到这里,认真地看着寒尘,“你最好别被他逮到什么把柄。”
“我不抽烟不早恋不翻墙,”寒尘说,“他拍我什么?拍我吃饭吗?”
“他拍你下课之后去了哪个方向。”陈宇说,“反正你记住,明德学院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你在校外做了什么、见了什么人,四大公子那边可能比你自己记得还清楚。”
寒尘安静了几秒:“你这么了解他们的套路,是不是被拍过?”
“被拍过。”陈宇倒是坦诚,“初二的时候我翻墙去校外买书,被他的人拍了一张背影。后来我帮他刷了半个学期的饭卡才把这事儿了了。从那之后我就学乖了,不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。”
寒尘摇了摇头:“你这老实的代价有点大。”
“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我爸妈攒了好几年的钱才把我送进明德,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被退学。”陈宇推了推眼镜,“我家境跟他们那些公子哥没法比。我不惹事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一样。我虽然不知道你跟赵磊以前有什么过节,但这里是明德,赵磊的爸爸是校董。他要在学校里给你使绊子,一百个办法起步。”
寒尘没有回答这话。他拉开抽屉,把笔记本翻开,用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学校地图。行政楼、保安室、B栋宿舍、操场旁边的树林,标注了各自的方位和已知信息。
煤球从床底下钻出来,跳上桌沿,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地图,用爪子拍在行政楼的位置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别写了。这地方有问题又不是今天才知道,写那么多不如睡一觉,养足了精神晚上出去遛弯。”它晃了晃尾巴尖,用灵识传音补了一句,“灵气越重的地方越要久看,你白天看得少,看不清楚。”
寒尘合上笔记本,瞥了陈宇一眼。陈宇已经重新投入到代码里,状态完全沉浸。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子,他看了一眼时间,起身去洗漱了。
宿舍熄灯后,寒尘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玉佩的边缘。
白天踏入校门那一刻,他察觉到地下的灵力脉动与归墟之眼的气息同源。这座学校地底下,沉睡着比归墟之眼更古老的封印痕迹。他手中的这枚玉佩是钥匙,如果地下沉眠的东西和归墟之眼相关,那它迟早会感知到钥匙的到来。
到那时候,安静的日子就结束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到陈宇床沿探出半张脸:“寒尘,你睡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有件事我没说。”陈宇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你们三班的新班主任,姓叶的。那你见过她没有?”
“没有。我转来的时候班主任还是刘老师,怎么换成姓叶的了?”
“下午才通知的。原来的刘老师休产假了,新来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,听说叫什么……叶倾城。”陈宇说,“我今天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了一眼,长得很漂亮,但眼睛颜色总觉得怪怪的。”
“怎么个怪法?”
“说不上来。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……什么物件一样。”陈宇打了个寒颤,裹紧被子,“算了,不说了。你明天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很快睡着了。
寒尘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,煤球趴在窗台上,尾巴垂下来,一动没动。那只猫的瞳孔在黑暗里泛着幽绿的光,映着外面的月光。
半晌,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叶倾城。”
这名字,他在哪里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