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倒影中,爷爷的口形清晰可辨: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寒尘还没来得及回应,水中的人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,一圈一圈地散开,重新映出他现在的脸。他站在湖岸的岩石上,脚下是倒映着幽蓝天穹的清澈水面,那棵巨树静静地立在湖中央,树冠遮天,根须深入地底。
他回过神,看向寒卫国:“爷爷想说什么?”
寒卫国盯着水面,过了几秒才开口:“他说,等你很久了。不是等我,是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你爷爷是这一脉的守关人,归墟之眼的入口在他那一代被封死。他等一个能重新打开它的人,只是没等到。”寒卫国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但等到了你。”
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震荡,像是巨树在地底翻动了一下根须。煤球蹲在湖岸边,耳朵转了转,朝巨树的方向支棱着,半天没有收回视线:“那棵树底下有活物。”
“什么活物?”
“不好说。有一股很浓的血气,像是从树根深处透出来的。跟那扇石门散发的气息一样,就是更重。”
正说着,寒尘的目光掠过湖面的蓝光,落在那棵巨树的树干上,瞳孔骤缩。
树干中央,有一道竖直的裂缝。裂缝内透出比湖面更深的幽蓝光芒,光芒中隐约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,晶体内部有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。那人形很淡,像一道被笼罩在琥珀里的影子,但身形轮廓清晰可辨,纤细、偏瘦,长发散落在身侧。
寒尘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认出那个轮廓了。
十岁那年,母亲站在老宅院子里跟他告别的背影,就是那样的身形。
“妈。”
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,直接从岩石上跳下来,趟着湖边的浅水朝巨树跑去。水面在他脚下泛起涟漪,湖底的泥沙被搅动起来。他刚跑出几步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整个人撞在一道透明的屏障上,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。他整个人被弹回来,踉跄退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水边。
寒尘咬着牙爬起来,伸手往前摸。指尖触到一道坚硬、冰冷、无形的墙壁,严丝合缝地横亘在湖岸与巨树之间。他用力推,推不动;换了个位置,还是推不动。他握起拳头砸了一下,手背传来一阵剧痛,屏障纹丝不动。
“冷静点。”沈清漪从后面走过来,伸手按在他肩上,“你手在流血。”
寒尘低头看了一眼。手背擦破了一块皮,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掌纹。他没管,盯着屏障后的晶体,又喊了一声:“妈!”
晶体里的人形没有任何动静。她静静地蜷在幽蓝光芒中,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旧照片。
煤球从岸边小跑过来,蹲在他脚边,伸出爪子碰了碰屏障,爪尖立刻弹起一串细小的蓝色火花。它缩回爪子,舔了一下:“这个屏障不是物理墙,是封印结界。”
“封印结界?”
“就是有人用灵力或者阵法,把这一片空间给锁死了。不走里面的钥匙,你拿火箭筒都轰不开。”煤球甩了甩尾巴,“你玉佩呢?”
寒尘摸向胸口,指尖触到那块温润的青玉,随即僵住:“玉佩——还在石门上。”
他在进入石门时,将玉佩嵌入了凹槽。石门在他们身后关闭,玉佩被卡在凹槽里,没有取下来。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煤球耐着性子,“你的玉佩既是开门的钥匙,也是这屏障的钥匙。没有它,你过不去。”
“回去取不就行了?”周小渔插嘴。
“取完回来,这石门是会自己锁上,还是还开着?”
煤球看了看石门的方向:“那扇石门是感应式的。玉佩被拔走,石门就会关闭。如果寒尘取玉佩,他得从里面出来,再开门,再进来。”它顿了顿,面容难得严肃,“每次开门都会消耗封印之力,现在封印已经松动了,开一次就少一次。最多还能开两三次。”
封印的力量有限,加上这棵巨树的深渊状态,寒尘意识到,他没有太多试错的机会。
沉默漫开。身后的湖面倒映着头顶的幽蓝星穹,湖面平静如一整块玻璃幕墙,只有实体的巨树根部偶尔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。
苏晚晴打破沉默:“寒尘,你单独进去,和带我们一起进去,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”寒尘看着她,“你们能不能进得去。”
“那我们试试。”
她朝前走了几步,站在屏障前,伸手一摸。手掌碰到屏障的瞬间,她眉头皱了一下,但手指没有弹开。她试着往前压,屏障像一层厚厚的胶质,缓缓凹陷了一点,又把她推了回来。
“我能接触它,但过不去。”苏晚晴退回原位。
沈清漪走过去,同样伸手按上屏障。她闭眼感受了几秒,睁开眼:“这个结界的强度跟输出灵力有关。如果灵力足够强,可以靠人的力量推开一道缝隙。但我们几人的灵力都不够。”
“那谁是足够的?”
林雪一直站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这时她忽然开口:“如果跟血脉有关呢?”
她走过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银针,在自己食指上扎了一下,挤出一滴血,涂在屏障表面。血珠刚碰到屏障,就在表面缓缓铺开,形成一道极细的裂纹。但裂纹只存在了一瞬,还没来得及扩大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修复了。
林雪收回手,面色微白:“我的血能松动它,但只能维持几秒。要过去的话,需要在那个瞬间行动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寒尘身上。
寒尘站在屏障前,看着裂缝里的人影。那道人影在幽蓝的光芒中安静地蜷缩着,仿佛沉睡在时间的尽头。他知道自己必须靠近那里,必须弄清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。但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,连这道屏障都过不去。
他需要一个明确的选择。
“我回去取玉佩。”他说。
“取完玉佩,然后呢?”苏晚晴追问。
“然后回来,带着你们一起下去。”
周小渔愣了一秒:“你不是说、石门只能再开两三次吗?”
“对。所以这次下去,我们要么解决所有问题,要么就再也上不来。”寒尘转过身,眼神平静,“一个人逞强什么也办不成,我需要你们。”
这句话落地后,四周安静了。苏晚晴没说什么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周小渔笑了,用力一拍他后背:“早就该说了。”沈清漪抱臂点头,难得没有毒舌。林雪看着他的眼睛,轻轻点了点头:“一起。”
寒尘转身往外走。走出两步,他停下来,侧头看向煤球: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“干嘛?”煤球不情不愿地跟上来,“我在这儿坐着不碍你的事。”
“路上要过地下暗河,没你看着,我怕那个没牙的家伙追上来。”
“你倒是记得我。”
一人一猫的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快。石阶狭窄,寒尘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撞出细密的回响。他走到石阶尽头,纵身一跃,落在进入石门前的平台上。那扇墨玉般的石门依然紧闭,门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。
玉佩还嵌在凹槽里,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寒尘伸手握住玉佩,用力一拔。
咔嗒一声,玉佩被取了下来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石门内部传来一声闷响,门扇开始缓缓合拢,带着一股沉重的推土机般的碾压感。
寒尘是往回跑的。他穿过石厅,跳下石柱顶,沿着石柱表面的纹路快速下坠。他落地时踩进暗河岸边的泥水里,水花溅了一裤腿。他顾不上,继续沿着栈道朝外跑。身后,那扇石门闭合的声音传来,沉闷而遥远,像一口棺材盖合上了。
暗河的水面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波光。那道没牙的黑色巨影又从水底浮上来了,蹿出水面,睁着黄色竖瞳看着他,安静地目送他跑向出口。
寒尘从裂缝中爬出来时,头顶的天光晃了他一下。基地门口亮着灯,四个人站在灯光下,身后是整座未醒的城市。陈宇也从仓库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块新擦干净的平板。
看到寒尘手里的玉佩,寒卫国点了点头: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寒尘把玉佩攥紧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爸,我想让她们跟我们一起下去。”
寒卫国静静看了他几秒,问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归墟之眼里面是什么情况,我不比你清楚多少。万一有去无回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寒尘打断他,“但她们都愿意跟我走。她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我也清楚让她们做什么。我向她们保证过的——我尽力把她们带回来。”
寒卫国沉默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苏晚晴几乎要开口打圆场。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“你是为首的人,你定。我留在这里守口子,防止有人趁虚而入。”
“好。”
寒尘转回身,面对着站在灯光下的四个女孩。她们各自背着包,沈清漪的医疗箱、苏晚晴的枪套、周小渔腰间挂着一只竹编蜂笼、林雪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保温杯。四人谁都没抱怨,谁都没退后,看上去像即将去执行一次普通的集体出操。
寒尘看了她们一会儿,没有过多招呼,只说了句:“跟紧我,别走丢。”然后他第一个迈步走向裂缝。
身后的脚步声整齐地跟了上来,没有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