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水分开时，苏晚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开。
她见惯了这种场面——对方嘴上说“请”，手上递过来的往往是手铐。但那个白衣女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后，身体就像一团雾气般散开，沉入湖底，只留下湖面上扩散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“走了？”周小渔探头。
“走了。”煤球甩了甩耳朵，“至少不用给它打白条了。”
寒尘走到湖岸边缘，低头看向水底。湖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，两壁水墙高耸，中间露出一条通往湖底的石阶，石阶表面的青苔湿漉漉的，直通向深处。他踩上第一级石阶，石阶稳当，没有打滑。
五个人依次往下走。苏晚晴走在最后，一手持枪，一手扶着水墙，警惕地回望身后的湖面。湖水壁面像琉璃一样光滑，隐约可以看到水中有细小的阴影在游动，但没有一条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。
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百级，两侧的水痕渐渐消失，空气变得干燥。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，每一级都像是踏在一面鼓上。石阶尽头是一道宽阔的走廊，两侧的墙壁上满是壁画。
壁画保存得很好，线条粗犷，颜色深沉，像是用矿物颜料直接画在石壁上。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片汪洋，汪洋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，漩涡中心有一只巨大的眼睛，瞳孔是竖着的，像野兽。第二幅壁画上，那只眼睛从漩涡里升起来，身后带着无数细长的触手，触手缠绕着海面上的船只和城镇。
第三幅壁画是一个人的形象。他站在漩涡前，双手张开，身体周围有一圈光晕。他的面容模糊，但身形高大，双脚扎进大地，像一棵根深蒂固的树。第四幅壁画是那只巨大的眼睛被光晕包裹，眼睛在光晕中缩小、变形，被压进了一个狭小的洞里，洞口被封上了一棵树的图案。
第五幅壁画，也就是最后一幅，是一个年轻人站在那棵树下，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玉佩。年轻人的脸被画得比其他所有人物都清晰——圆脸、细眼、嘴角有一条微微上扬的弧度。
寒尘在最后一幅壁画前站住了。
那个年轻人的面容，和他有七八分相似。
苏晚晴凑过来看了看，又看了看寒尘，得出结论：“你祖上基因挺稳定的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寒尘说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苏晚晴比了比壁画上那人的眉眼，“你们家的眼睛、鼻子、嘴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你爷爷要是年轻的时候穿个卫衣，跟你站一块儿，别人肯定以为是兄弟。”
“苏警官，你是不是有点紧张才话多？”
“不是紧张。”苏晚晴说，“是饿。下水前没吃早饭，现在看壁画上的树都像西兰花。”
周小渔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：“垫垫。”
苏晚晴接过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继续看壁画。沈清漪站在壁画前，看得比所有人都仔细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壁画表面，摸到一处细小的坑洼，覆盖着深褐色的颗粒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“这壁画最后一幅画上的血。”沈清漪说，“用血画上去的封印标记。这人画完之后，可能就没活着走出去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年轻人的面容上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壁画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青铜门。门面约莫两人高，表面布满一层厚厚的绿锈，门中央刻着四个大字，字体古朴，笔画粗壮——归墟之眼。
寒尘伸手推门。门比预想中轻，几乎没有阻力就向两侧缓缓敞开，露出一条低矮的甬道。甬道不长，大约走上十几步就是一间方正的密室。密室不大，四壁光秃秃的，中央摆着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已经泛黄，四角卷起边，像是一部老电影的定帧照。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，墨迹浓淡不均，但笔画工整——吾儿寒尘亲启。
寒尘的手停在信封上方。
他没有立刻拿起来，而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落款没有具名，但那笔字的轮廓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小时候，父亲写字时总爱把收笔处往上一挑，连对账单都写得像书法作品。
林雪站在他身侧，轻声说：“拆吧。”
寒尘拿起信封，拆开封口。里面有两张信纸，叠得整齐。他先抽出第一张，纸面已经泛黄，但字迹清晰。那张纸上的字他一笔一画都认得，每一个转笔和折笔，都跟他记忆深处那些被贴在冰箱门上的便签条重合。
母亲的笔迹。
“小尘：
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妈妈已经不在了。
不要难过，妈妈选择了这条路，从不后悔。
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，就是嫁给了你爸爸，生下了你。
你从小就很懂事，从来不让我们操心。
妈妈很骄傲。
妈妈唯一遗憾的，是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。
但妈妈相信，你一定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”
信到这里，停了一段。下一段只有两行，字迹比前面略潦草，仿佛写到这里时笔停顿了很久。
“记住，无论发生什么，爸爸妈妈都爱你。
永远爱你。
妈妈 苏婉清”
他看完最后一个字，低头站了很久。信纸的边缘被他捏皱了，他松开手，小心地将其抚平，又折好，放在贴身的口袋里。没有吭声。
苏晚晴站在他身后，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她没有开口安慰。她是警察，见过很多失去至亲的人。她知道这种时候，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。
寒尘沉默了一会儿，抽出第二张信纸。
第二张的字迹刚劲有力，笔锋外露，收笔处有一道熟练的上挑。
“儿子：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一切。
爸爸骗了你十年，对不起。
但爸爸不后悔。
因为只有这样，才能保护你。”
信纸上的字迹在此处停顿了一会儿，墨色有一处轻微的晕开，像是笔尖压得久了。接着字迹又继续展开：
“你妈妈被M集团关押在归墟之眼的最深处，封印的核心位置。
要救她，你必须先加固封印。
加固封印的方法，你已经知道了。
但你要记住——
封印一旦加固，归墟之眼的入口就会关闭。
你妈妈，将永远留在里面。”
寒尘看到这里，握着信纸的手顿住了。
“永——远——留在——里面。”
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滚动，像一辆碾过胸腔的卡车。他捏着信纸边缘，指尖的力道把纸边拧出一条深深的褶痕。他盯着那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。
“这是爸爸最痛苦的决定。
但爸爸别无选择。
因为如果让饕餮冲破封印，会有更多的人死去。
儿子，爸爸对不起你。
爸爸欠你一个完整的家。
如果有来生，爸爸一定补偿你。
永远爱你的爸爸 寒卫国”
信的末尾，没有日期。像是写信的人刻意省略了时间，怕儿子根据日期推算太多。
密室安静得能听见石壁渗水滴落的声音。寒尘把信纸慢慢折好，连同母亲的遗笔一起放回信封，贴进贴身衣袋。他抬起头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走。”
苏晚晴看了看他，欲言又止。最终只是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找我妈。”寒尘说。
他迈步走向密室深处那扇半掩的石门。石门后反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，映在他脸侧，像一层冷冽的清霜。
周小渔追上去，扯住他袖子：“寒尘，你爸信上说了，加固封印的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寒尘打断她。
“那你还要进去？”
“进。”
“可你爸说了——”
“我爸说了很多。”寒尘回过头。他看了一会儿周小渔的脸，然后低声说，“他说的我记住了。但我去救我妈这件事，跟他说的那些不冲突。”
周小渔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她看向苏晚晴，苏晚晴没有表态，只是收起手枪，跟上了寒尘的脚步。沈清漪拎起医疗箱，也跟了上去。林雪走在最后，经过石门时，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石门上的凹痕。那凹痕像是被指甲深深掐出来的，留在石门上已经有很多年了。
石门后是一条新的甬道，比前一条更窄，两侧墙壁嵌着密密麻麻的矿灯。灯不亮，只有零星的蓝光合着从前方涌来的光，在地面上拉出几条长长的人影。
甬道的尽头，是一扇泛着蓝光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