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机坪外侧，一众厂领导与研发技术人员围聚在歼-7出口型01号原型机周边，机务班组正拆解检修方才冒出浓烟的涡喷七发动机。
在场众人时不时侧目望向一旁的李源，神情冷淡，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怀疑。
林民昭走到李源身侧，压低嗓音，语气满是无奈地劝说道：“李源，我清楚你刚调任过来，难免心里有郁结。我也明白试飞工期紧迫，但厂里自有一套固定操作规范，不能擅自采用非常规试飞方式。你如果继续这般违规操作，后续厂里实在不敢再给你安排试飞任务。”
李源瞬间明白对方产生了误会。他心中并无半点抵触情绪，只是长期适应了后世完善、标准化的试飞体系。
方才满油锁刹弹射起步的操作，在未来属于常规试飞手段，只是和当下985厂老旧的试飞规范完全相悖，才引得所有人误解。
就在这时，几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杨峥带着数位核心技术人员快步抵达现场，林民昭连忙上前引荐：“李源，这位是咱们厂杨峥副厂长。”
杨峥看向李源，脸上不见半分斥责，反倒神色温和：“你的事我有所耳闻，211厂歼-8零三号原型机失事一事，整个航空系统都传遍了。危急关头你放弃跳伞、强行迫降保全机身，足以证明你的飞行功底顶尖出众。”
随行的技术人员也纷纷点头，态度都十分友善。
李源心底泛起一丝触动。在211厂，他是背负事故罪责、人人避之不及的试飞员；
可来到985厂，即便刚刚因自己的操作引发发动机异常，在场之人也没有半句追责指责，暖意悄悄涌上心头。
他立刻站直身体敬礼，条理清晰地解释：“杨厂长，各位前辈，我并非心存不满、刻意违规逞能。刚刚全速弹射起步的操作，是针对这款外销机型的专项测试，用来模拟海外客户身处热带沙漠环境，紧急升空作战的实际工况。”
紧跟着，李源道出自己完整的试飞思路：“我提倡复合型试飞模式，单次升空不局限单一测试项目，可以同步核验气动布局、起降性能、发动机极限运转状态，最大限度利用每一次试飞架次，缩减试验经费开销。”
这番话一出，在场所有人神色皆有动容。
985厂常年经费紧缺，为保住歼-7外销项目，不少技术人员甚至自掏腰包填补试验耗材开支，节约成本是全厂上下共同的迫切诉求。
众人还在诧异之际，一名中年技术人员迈步上前，目光紧紧落在李源身上。
李源一眼认出，此人正是尚且年轻的宋砚诚，未来多款国产主力战机的总设计师。
宋砚诚对李源这套复合型试飞思路兴致浓厚，开口问道：“小李同志，你仔细讲讲，这套全新的试飞流程完整框架是怎样的？”
李源没有多余铺垫，直接点明核心逻辑：“试飞的核心目的，就是测出战机全部极限参数，绘制完整飞行包线。简单说，就是摸透战机在各类高度、速度、飞行姿态下的性能上限，找出所有设计层面的缺陷。”
他结合刚刚出现的故障继续分析：“方才发动机冒出黑烟，恰恰印证了现存短板。在客户要求的紧急升空工况下，涡喷七发动机无法稳定工作，说明当前这套动力配置，达不到外销交付标准。”
宋砚诚听完连连颔首，主动伸出手和李源相握：“你的试飞理念十分超前，说得很有道理。后续歼-7出口项目，我们双方深度配合。”
“请宋总工放心。”李源语气坚定，“只要是经由我试飞校验定型的战机，整体性能一定可靠，不存在性能短板与设计硬伤。”
杨峥见状顺势开口，带着几分试探询问：“既然你对试飞和机型性能了解透彻，不妨说说，咱们这款战机搭载的涡喷七发动机，还有哪些改良方向？”
他本只是随口一问，并未指望这名年轻试飞员能拿出可行方案。
李源直言道出症结：“涡喷七最核心的缺陷是油耗偏高、续航不足。如今团队打算靠扩容油箱提升航程，只是治标之法，根本达不到客户要求的八百公里作战半径。”
在场研发人员听完面露不悦，扩容油箱方案是团队耗费一整年反复测算敲定的最优解。
此刻被新来的年轻试飞员直接否定，众人心中难以接受，纷纷低声议论，唯有宋砚诚神色平静，静静聆听。
李源随即抛出根本解决方案：“想要彻底解决续航短板，唯一途径就是换装引进的斯贝涡扇发动机。这款发动机推力更强、燃油消耗更低，使用寿命与后期维护便利性，全方位优于涡喷七。”
机身组组长吴刚当即站出来提出反驳：“这不现实！斯贝发动机整体外径更大，尺寸和现有机身结构完全无法适配。换装它就要推翻整套机身设计，等同于重新研发新机，工程量与技术难度我们根本无力承担。”
杨峥也出言附和：“吴组长说得没错，斯贝发动机的性能我们都清楚，但机身尺寸的硬性限制摆在眼前，完全不具备装配条件。”
面对众人接连质疑，李源没有退让，反问一句：“我们推进外销项目，核心就是贴合客户实战需求，为何要死死束缚在老旧歼-7机身框架之内？”
“战机研发不能一味迁就外国客户！”吴刚立刻反驳。
现场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低头暗自思索。
李源抓住时机点明关键利害：“如今985厂的核心出路，就是依靠外销战机赚取外汇，养活全厂上万职工。这批海外客户长期采购我们的歼-6，是稳定老客源，这块市场绝对不能丢失。如果固守老旧设计、满足不了客户需求，项目宣告失败，整座工厂就要面临撤编、职工分流的结局。”
宋砚诚内心深受触动。
他早年在211厂负责歼-8气动设计，因研发理念相悖处处受排挤，才主动申请调至985厂。
李源这种以市场、客户需求为导向的研发试飞思路，彻底打破了当下航空行业固步自封的陈旧思维。
在场众人此刻已然转变看法，认同李源的逻辑，但心中依旧横亘两道难以解决的难题：
其一，重新设计机身结构，工期赶不上外销订单交付时限；
其二，斯贝发动机统一由211厂管控调配，对方本就刻意压制985厂，绝不会把稀缺的涡扇发动机划拨过来。
吴刚也理清了整件事的核心矛盾，沉声说道：“这次发动机故障，根源就是涡喷七性能不达标。换装斯贝是唯一破局的办法，可机身重新设计、发动机资源调配这两大难关，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解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