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寻手上动作没停,眉角微微挑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姚清婼随口答道:“半年前……”
慕容寻抬起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半年前……这胎,不过才两个多月……
姚清婼闭了闭眼,恨不得抽自己的嘴,瞧这说的什么糊涂话。
她深吸一口气,面不改色地改口:“不是……是半年前出征,您也知道,连年战事不停,他……”
她垂下眼帘,故作落寞地道,“两个月前回来过几日,又随军往大岄去了……之后……就……”
说完,她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,总算是圆上了。
慕容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笑意转瞬即逝,他低下头,继续手上的活计。
他将药材分成几个小包,用桑皮纸一一包好,叠成方方正正的,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副保胎药,拿回去煎。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夫人身体底子不错,可能方才有什么大动作,才会动了胎气。这几日卧床歇息,不要走动太多。”
姚清婼看着那几个纸包,没有伸手去接。
她犹豫了一下,抬起眼,试探着问道:“不是说……在你这煎吗?我……不会。”
这倒不是假话。
她自小长在深宫,什么三碗水煎成一碗,她连三碗水是多大碗都拿不准。
慕容寻瞥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,只是伸出手,掌心朝上:“可以,一两白银。”
姚清婼瞪大眼睛:“慕容郎中……你这药价……怎么这么贵啊?”
一两白银。
她虽然对市井物价不甚了解,可也知道这个数目不小。
寻常人家抓一副药,几十文钱也就够了。
他这是趁火打劫。
慕容寻收回手,淡淡道:“夫人若觉得贵,可以自己回去煎。”
姚清婼咬了咬牙,从袖中摸出一两纹银,放在案上。
她眼波轻转,故作不经意地问道:“慕容郎中……可有什么药……是有了身孕之人沾不得的?”
慕容寻将银子收入抽屉,不慌不忙地整理着桌上的戥子与药臼,声调平缓:“在下只管行医救人……那些事……是不会说与夫人听的。”
姚清婼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不过……”
慕容寻转过身,神情认真起来,“夫人日常还需多加留意。有几处穴位,切勿随意按压。”
姚清婼的眼睛微微一亮,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:“什么穴位?按压会怎样?”
慕容寻伸出手,在自己的手背上点了一下:“合谷穴,在虎口处。”
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肩头,“肩井穴,在肩上凹陷处。这两个穴位,夫人不要轻易尝试。”
“哦……”
姚清婼拖长了调子,“好你个郎中,竟能看穿我的心思。”
慕容寻面色未动,眼帘低垂:“在下不知。
“罢了。”
姚清婼将桌上的药包拢了拢,“赶快煎药,我还有要事。”
慕容寻点了点头,拿起那几包药,转身走向后堂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夫人稍坐,片刻便好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堂的布帘后面,姚清婼坐回诊桌旁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眉头轻轻蹙了起来。
合谷穴……肩井穴。
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,药煎好了。
慕容寻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从后堂走出来,他将药碗放在诊桌上,下巴扬了一下。
姚清婼看着那碗药,皱了皱眉,拿过碗,捏着鼻子,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药汁苦涩,她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,连灌了三口清水才压下去。
嘴里的味道淡了些,她站起身,朝慕容寻拱了拱手:“多谢慕容郎中,告辞。”
慕容寻起身,含笑温言:“夫人若有什么事,随时可来寻在下。”
姚清婼闻言,眨着眼歪着头瞧他,不以为意的一笑:“萍水相逢而已……我……”
“会有的。”他没等她说完,便截住了她的话音。
姚清婼只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。
她点点头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身走出了寂忧堂。
她走了几步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他的目光里好像藏着很多东西,只是她还没看得分明。
她甩了甩头,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还是先找个地方栖身吧。
她站在东街的街口,环顾四周。
东街离皇宫最近,她偏偏不走远,就藏在骆毅眼皮子底下。
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,骆毅一定以为她会往远处跑,就算他把整个天下翻过来,也想不到她就在皇城根下。
想到此处,她不禁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,真是太聪明了。
忽然,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,越来越近,姚清婼自然而然地往路边靠了靠,想给那匹马让出道来……
身子猛然腾空。
一只手臂从身后揽住她的腰肢,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她手中的几包药掉落在地,散开了口子,药材洒了一地。
她还未来得及惊呼,便被稳稳地放在马背上,身后是一个宽阔的胸膛。
她猛地回头。
骆毅。
一身墨色劲装,面色铁青,下颌紧绷,眼中怒火翻腾。
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,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……放开我!”
姚清婼拼命挣扎,双手去掰他的手指,可根本掰不动,“我不要跟你回去……再也不要和你在一起……”
骆毅的嗓音自头顶狠狠砸下:“再乱动,朕便用马鞭抽你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混蛋……!”姚清婼又气又怕,嗓音也跟着发颤。
“不信?你大可以试试。”
骆毅语气冷硬,“朕的话,从无虚言。”
姚清婼咬着牙,依旧挣扎着。
她的手指摸到了腰间,那柄短刃还在,那是寂忧堂伙计随手放在柜台上的,她趁人不注意顺出来的。
她猛地拔出短刃……
马还在疾驰。
骆毅一手紧拽缰绳,另一手仍箍在姚清婼腰间,此时已避无可避。
刀锋划过他的手臂,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,鲜血涌出,滴落在马背上。
骆毅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,眼神冷了下去。
他一把打落她手中的短刃,短刃落地,弹了两下,落在路边的尘土里。
他的语气冷得吓人:“姚清婼,不要以为朕宠你,便可恣意妄为。”
手臂猛然收紧,把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,“信不信朕现在就下旨,先把你皇叔家那两个儿子给斩了。”
姚清婼挣扎的动作一滞。
“你……你就只会拿他们来要挟我……”
她眼眶泛红,泪水在其中盈盈打着转,声音哽咽,“你这黑心肝的罗刹……!”
“罗刹又如何?你这一生,都休想摆脱朕。”
骆毅的马速丝毫不减,穿过东街,穿过城门,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姚清婼不再挣扎了,她靠在骆毅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