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骆毅忙于政务,很少来紫宸宫。
每天只叫淮安过来问些话:皇后今日如何?药喝了没有?饭用了多少?
淮安问清楚了,再去御书房回话。
骆毅听完,点点头,便继续埋首批阅奏折,面上看不出什么。
兰嬷嬷这几日提心吊胆,夜夜睡不安稳。
她总觉得皇后那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,那枚金簪的事压在心头,她既怕皇后动怒,更怕真相败露。
总算等到了机会。
这一日午后,景喜去了御膳房,说是太医新开了几道食补的方子,对胎儿有益,他要亲自去盯着,不敢假手于人。
兰嬷嬷也要带着几个宫女去尚宫局交代一些秋日衣裳的裁制事宜。
宫女们排成两列,跟着兰嬷嬷走出紫宸宫。
最末排的那名宫女始终低垂着头,身量比旁人纤瘦高挑些。
走过宫道,拐过一处假山,最后排的那个身影便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,闪身躲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。
她蹲下身,屏住呼吸,等了片刻,确认无人看到,才站起身朝着南宫墙的方向一路小跑。
南宫墙的墙根下,果然放着一捆绳索,盘成一圈,用一块灰布盖着。
姚清婼蹲下身,抖开绳索,用力甩了几圈,绳头的铁钩精准地扣住了墙头的砖缝。
她拽了拽,确认扣牢了,便攀着绳索,蹬着墙面,几下便翻上了墙头。
她骑在墙头,高度尚可,一闭眼,跳了下去。
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,她稳了稳身形。
树后的草丛里,果然藏着一个灰布包裹。
她蹲下身打开,一件粗布男子衣裳,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里面装着几锭银子,够她用一阵子了。
她躲在树后,三两下脱下宫装,换上那件粗布男装,将头发重新束成男子的发髻,用一根木簪别住。
宫装被她叠好塞回了草丛里,银锭揣进怀里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,深吸一口气。
小腹隐隐有些坠痛,她皱了皱眉,没有在意。
走出皇城附近的巷子,便到了东街。
街上人来人往,茶楼酒肆的旗幡在风中飘扬。
姚清婼低着头,混在人群中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
她需要先找个地方住下来,一间不起眼的民宅,或一处偏僻的客栈,都行。
之后要想办法弄到落胎的药,尽快把这个孩子拿掉。
这样,她就与骆毅再无瓜葛了。
既然杀不了他,那就先去海岛,去有自由的地方,去他找不到的天涯海角,复仇的事,要来日方长。
正想着,小腹又传来一阵疼痛,比方才更剧烈了些,她咬住唇,扶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。
眼前有些发花,视线模糊了一阵,又渐渐清晰。
“这位公子……您没事吧?”
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姚清婼抬起头,逆光中看不清那人的面容,只看到一个轮廓,身形清瘦,一袭蓝灰色长衫。
她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那男子蹲下身,看清了她的脸,微微一愣:“是个……姑娘?”
姚清婼皱着眉,没有理他,只是将手搭在腹部,试图缓解那疼痛。
那男子叹了口气,蹲下身,伸手拉过她的手腕。
姚清婼疼得没有力气挣扎,只皱着眉低声道:“不关你的事……少管闲事……”
那男子却浅浅一笑,语气温和:“医者仁心。在下既是郎中,见病患受苦,岂能袖手旁观?”
“我说了,与你无关……
姚清婼咬着牙,“你少管闲事。”
那男子不由分说,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腕骨,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,姚清婼挣了两下,抽不回来,便不再动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二十来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,眉目温和,不像是坏人。
当然,她见过骆毅那种善于伪装的人,深知皮相之下,往往难辨真心。
片刻后,男子松开手,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,摇了摇头:“夫人,您已有了身孕……怎的还如此不小心,您这是动了胎气……”
“得罪了……”
他抬起手,还没等姚清婼反应过来,指尖已飞快地点了她腹间几处穴位。
下指精准,力道轻柔,姚清婼只觉得一阵温热从穴位处散开,小腹的疼痛竟然真的减轻了许多。
姚清婼惊讶地看着他:“这是如何办到的?你当真懂得医理?”
那男子笑了笑,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:“我的医馆就在这附近。夫人跟我回去喝点汤药,就没事了。”
姚清婼看着他伸出的手,没有接。
她扶着墙壁自己站了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这个人是个郎中,医馆就在附近。她正好可以跟他回去,买些落胎的药。
“好。”
她点了点头,爽快一笑,“我跟你去。”
那男子温和一笑,收回手,做了个手势:“夫人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东街的深处走去。
他们身后,骆瑄勒住了马。
他皱了皱眉,一招手。
一个不起眼的灰衣男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,垂首站在马侧。
“去,盯着他们。”
骆瑄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,“别惊动了人,也别跟丢了。”
灰衣男子垂首领命,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骆瑄坐在马上,望着那条幽深的巷子,目光沉沉。
……
东街,寂忧堂内,地方不算宽敞,前为店铺,后是宅院,格局紧凑。
药柜靠墙而立,一整面墙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抽屉,上面贴着红纸黑字的药名,字迹工整。
几个伙计在房前屋后忙活着,晒药的、切片的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。
男子将姚清婼引到诊桌旁坐下,自己则坐在对面,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脉搏,凝神细诊片刻,又换了另一只手。
收回手后,立即开出一纸方子,起身去抓药。
姚清婼百无聊赖四处打量着,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药材,放在鼻端闻了闻,又放回去。
“这么年轻……医术便如此精湛!”
她抬眼看向男子,用打趣的口气道,“这位郎中,不知如何称呼?”
男子背对着她,拉开上层的一个小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把浅棕色的药材,放在鼻端嗅了嗅,确认无误后才转身放入戥称中。
他抬起头,看了姚清婼一眼,淡淡一笑:“在下……慕容寻。”
“寻觅的寻?”姚清婼托着腮继续问道。
慕容寻将称好的药材倒在纸上,转身又去拉另一个抽屉:“正是。”
他回眸望来,目光温润,“不知夫人该如何称呼?”
姚清婼站起身,拱手一礼:“小女子……呃……岳婉……”
那个“岳”字是从“岄”临时改的,“婉”字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,只是觉得顺口。
“岳婉。”
慕容寻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继续低头核对药材,状似无意地继续道,“您怎么一个人在这街头?您的夫君呢?”
姚清婼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,咬了咬牙,抬起头:“我没有夫君。”
她微微一顿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夫君……他不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