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仗过去后,东街又热闹了起来。
那些前大晋的商贩们掐准了时辰,轿辇一走,便把摊子支了起来。
卖香囊荷包的、卖珠花首饰的,琳琅满目,花花绿绿摆了一整条街。
吆喝声此起彼伏,带着大晋那边特有的腔调,听着便觉得新鲜。
这些小玩意儿在大晋不算稀奇,可在这边却是头一回见。
百姓们围了一层又一层,摸摸这个,问问那个,摊贩们忙得不亦乐乎,脸上的笑就没停过。
东街边,一个藕荷色襦裙的姑娘在人群中穿梭,从这个摊前转到那个摊前,眼睛亮晶晶的,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家去。
她模样生得娇美,眉目清秀,笑起来嘴角弯弯的,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甜美。
身后跟着的粉色衣衫丫鬟就没这么轻松了,怀里捧着大大小小三四个盒子。
她跟在姑娘后面,苦着脸劝道:“姑娘……热闹也看了,再不回去,老爷该着急了……”
姑娘头也没回,又拿起摊上一只玉兔雕件翻来覆去地看,爱不释手:“从前随父亲赴任,那地方偏僻得很,何曾见过这些精巧玩意儿。如今父亲的官职既已恢复,天下也太平了,好不容易能出来闲逛一回……”
她把玉兔放下,又拿起一串手链,在腕上比了比,“我们去西街瞧瞧吧,听闻那儿有好多杂耍戏班,热闹得很呢。”
丫鬟哀叹一声:“奴婢实在拿不动了……”
姑娘回头看了看她怀里那几盒物件,噗嗤一笑,不以为意地说:“那就再挑几样,先送回府去,再出来。”
“回府后……还能出得来吗?”丫鬟一脸怀疑地嘟囔道。
姑娘眨眨眼,狡黠一笑:“那就先放在附近靠谱的店铺里,给他些银钱便是。”
她扬了扬手中的钱袋,碎银在里面哗啦作响,得意洋洋,“有银钱,什么都好办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人影从身侧闪过,她手上忽然一轻,钱袋不见了。
“啊——!”两个姑娘同时发出一声惊呼,愣在原地,傻傻地看着那只钱袋被人攥在手里,越跑越远。
片刻后,她们才反应过来,丫鬟怀抱着那几盒物件,率先冲了出去,姑娘也提起裙摆跟上,尖着嗓子喊:“站住……抢钱了……站住……”
抢钱的人跑得飞快,两个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涨得通红,步子越来越沉,可距离却越拉越大。
“站住——!”
那抢钱的人正跑得得意,忽然脚下一个趔趄,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,结结实实摔倒在地,钱袋也脱手飞出。
他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,半天爬不起来。
慕容寻步伐沉稳地走上前,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袋,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灰,又低头拍了拍自己衣袍下摆的灰。
方才他正站在自家医馆门前,听到喊声抬眼一看,那抢钱的人正朝他这边冲过来,他便不紧不慢地伸出了腿。
身后两个姑娘终于跑了过来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那姑娘抬起头,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慕容寻,想道谢,可嗓子却火燎燎的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慕容寻微微一笑,上前两步,将钱袋递过去:“看看少了没有。”
姑娘接过钱袋,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袖口。
她深深喘了几口气,才勉强发出些走了调的声音:“不……不会少的……多谢公子……出手相助……”
说着,她直起身,向慕容寻欠身行了一礼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慕容寻收回手,面上云淡风轻。
姑娘仰起头望向那方牌匾:“寂忧堂”,那三个字写得清隽峭拔,墨痕间自有一股风骨。
她抬手指了指那牌匾,轻声问道:“冒昧请教,此处……可是公子的医馆?”
慕容寻微微一笑:“正是在下的医馆。”
斜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站在那片光里,一袭灰青长衫随风轻扬,拂动间似有流光。
他面容清秀,眉目温和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姑娘看着那张脸,有些晃神。
慕容寻望着那怔然出神的姑娘,清了清嗓子:“看姑娘脸色,必是……呃……”
他低下头,犹豫着该不该说。
姑娘歪着头,眨着眼,不明所以:“公子有话,但说无妨。”
慕容寻停顿了一下,还是用医者独有的静淡说道:“姑娘怕是……天葵不调。”
姑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。
从脸颊红到耳根,从耳根红到脖子,整个人都烧了起来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是慌乱地点点头。
丫鬟站在后面,看看自家小姐那副窘迫的模样,又看看那一脸淡定的郎中,实在忍不住,捂着嘴偷笑起来。
慕容寻低头一笑,语气温和:“姑娘无须羞怯,还请移步馆内,容在下为姑娘把个脉,开个调理的方子。”
姑娘踌躇了一下,低着头。
丫鬟在后面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,压低声音:“姑娘……咱们还是快回去吧……”
姑娘像是没听见,抬起头,看着慕容寻转身往医馆里走的背影。
那背影修长,灰青色的长衫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她不觉又开始怔怔出神,丫鬟拉了拉她:“姑娘?”
“啊?”她回过神来。
丫鬟朝她挤眉弄眼,意思是快走快走。
姑娘咬了咬唇,抬手制止了丫鬟,提起裙摆,跟在慕容寻身后,走进了寂忧堂。
丫鬟捧着那一摞盒子愣在原地,半晌才跺了跺脚,一边嘟囔着“姑娘疯了”,一边跟了进去。
……
天色渐暗,斜阳将寂忧堂的门前染成一片橘红。
慕容寻提着几方用麻绳捆扎齐整的药包,将二人送至门口。
他将药轻轻递过,微一躬身:“姑娘先用这些。若有任何不妥,随时可来寻在下。”
陈锦瑟接过药包,抬起头,目光落在慕容寻清秀的面容上,忽然想起自己还未曾自报家门,于是语气郑重道:“小女陈锦瑟,多谢慕容公子赠药。”
慕容寻点点头,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,才缓缓道:“锦瑟姑娘……慢走。”
“慕容公子,请留步。”
陈锦瑟抱着药包,往台阶下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补了一句,“若此药见效,小女子……或许还要再来叨扰公子。”
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也觉唐突,耳尖也跟着微微泛红。
慕容寻唇角含笑,温然应道:“此乃在下分内之事。”
陈锦瑟垂下眼帘,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台阶。
丫鬟抱着那一摞盒子,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,嘴里嘟囔着“姑娘走慢些”。
两个人影渐渐融入了东街渐浓的暮色中,慕容寻在门前负手站了一会儿,目光投向长巷深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