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杖责过后的景喜,一瘸一拐地拖着酸胀的腿,龇牙咧嘴地候在宫门前,身后是整齐的仪仗和凤辇。
晨起时分,皇后又跑了,陛下震怒,他领了五记板子,这是皇恩,虽疼,却又不耽误当差。
马蹄声渐近,他扶着腰,朝身后一众内侍挥了挥拂尘,低声道:“都精神点儿……陛下来了……”
远远地,地面升起一线尘烟,骆毅策马疾驰而来,数名亲卫紧随其后。
所有人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地面。
骆毅翻身下马,手臂上的伤口被牵动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他眉头都没有皱,一把将姚清婼从马背上打横抱了下来。
姚清婼噘着嘴,一声不吭,双手垂在身侧,任由他抱着,把脸别向一旁。
骆毅没有放下姚清婼的意思,抱着她大步朝宫内走去。
凤辇和仪仗被他丢在身后,景喜愣了一瞬,慌忙捂着腰小碎步跟了上去,身后的一众人等连忙起身,手忙脚乱地跟上,队伍拉得零零散散。
宫道很长,姚清婼的头靠在骆毅的肩窝里,看着宫墙一重重向后退去,沉默不语。
骆毅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。
景喜跟在身后,差点撞上来,慌忙刹住脚步,捂着腰退到一旁。
身后的仪仗和侍卫也齐齐停步。
骆毅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
“朕想说……”
他喉咙发紧,似乎是憋了很久的话还是说了出来,“朕从未想过,要对你的父皇母后赶尽杀绝。只要他们愿降,城池可赐,爵位可封……无论他们要多少,要多大,朕都给得起。”
姚清婼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上。
“清婼。”
他叫她,语声轻柔,“朕不愿你这样对朕。朕心里……从始至终,惟你一人。”
姚清婼的鼻尖有些发酸,她咬着唇,将那股将那股涩意忍了回去。
静默了一会儿,她才低低开口:“可他们终究是丧命于你手……这件事……是你我之间永远解不开的死结。”
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骆毅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,“待朕赶到时,大殿早已陷入火海……根本来不及。”
姚清婼缓缓转过头,眸光与他那近乎卑微的恳切目光相接。
“可你若不进犯大岄……就不会。阿毅,你且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阿毅!
她叫他阿毅。
骆毅的心被狠狠揪起,他沉默了,良久,暮色又浓了一层。
“罢了!既然得不到你的心,那朕便锁住你的人。这一生,哪怕相互折磨……朕也绝不放手。”
他抬起脚,继续向紫宸宫走去。
姚清婼闭上了眼睛,伸出手,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,那动作,满是不情不愿的妥协。
骆毅的脚步再度顿住。
身后的景喜猝不及防,猛地一停,踉跄间扯得臀部一阵生疼,整张脸都皱作了一团。
骆毅低下头,凝视着怀中人,又抬起头,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斜晖,心头微微发痛。
姚清婼靠着他的胸膛,她确实恨他,恨他夺走了她的一切:父母、故国、自由。
可他是大耀的皇帝,他要去征服,要一统天下,那是他的命,也是他的劫。
他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他而死。
现在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。
……
骆毅将姚清婼送回紫宸宫,便又去忙了。
如今四海初定,天下一统,大晋和大岄的降官大多留任原职,可这些人偏偏与大耀朝廷派去的官员合不来,处处掣肘,互相扯皮。
今日这个上书弹劾,明日那个告状诉冤,奏折层层堆叠,堆积如山。
骆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,要治理这偌大的江山,不是靠铁骑和刀剑就能办成的,唯有细细打磨,事事厘清,急不得,也松不得。
紫宸宫里,姚清婼用过晚膳,沐浴更衣后,靠在榻上,长发半干,披散在肩后。
她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兰嬷嬷,见她站姿僵硬,时不时偷偷揉一下腰,便知她也挨了板子。
“嬷嬷退下去歇着吧。”姚清婼柔声道。
兰嬷嬷连忙摆手,笑得诚惶诚恐:“老奴不碍事,老奴伺候着娘娘。”
姚清婼没有再劝,只是叫来太医,给兰嬷嬷和景喜各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,又让人给他们上了药。
景喜跪在地上,眼圈红红的,额头磕得咚咚响:“皇后娘娘,您就是我们菩萨主子,求您了……我们的性命都攥在您手里了。可别再出宫了,陛下说了,下次可就是掉脑袋了……”
兰嬷嬷也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。
姚清婼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,在心里叹了口气,自己做的事,不该连累旁人。
从那一夜起,她开始筹备下一步计划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姚清婼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安分。
每日按时喝安胎药,一日三餐正常用膳,不乱发脾气,也不再跟骆毅顶嘴。
骆毅来的时候,她就安安静静地靠在榻上,偶尔跟他说几句话,语气平和。
骆毅以为她终于想通了,每日处理完政事便宿在紫宸宫中,姚清婼也不推拒,偶时也会与他相拥入眠。
这些假象,只是因为她在等。
每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候,她都会悄悄地将手指按在穴位上,合谷、肩井,还有几个她从医书上查到的穴位。
精准而持续,一下一下,她不知道要按多久才能见效,但她有的是耐心。
半个月后。
那日午后,姚清婼正靠在榻上看书,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烈的绞痛,她手中的书掉落一旁,她咬着唇,没有出声,只是紧紧攥着裙裾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了下来。
她低下头,看到杏色的裙裾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殷红。
血。
满眼都是血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,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榻上,视线渐渐模糊。
最后的意识里,她只看到满眼的红色,嫁衣的红,宫墙的红,还有此刻从她身体里不断涌出生命的红。
孩子……不要怪为娘……
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,是一句忏悔,也是一声告别。
再次醒来时,满室烛火通明。
姚清婼费了很大的力气眼睛才睁开一条缝,入目是熟悉的帐顶,空气中有浓烈的药味,还混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骆毅坐在榻旁,冷着一张脸。
满内殿跪满了紫宸宫的宫人。
姚清婼看着这一切,她不敢问。
她怕说多错多,怕露出马脚。
半晌,骆毅终是以冷硬的嗓音开了口:
“御医已来诊过脉。清婼,你……就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