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一天,姚清婼谁都不理。
哭累了就呆呆望着窗外,目光空茫茫的。
稍一回神,泪又无声地落下,就这样哭了停,停了又哭。
水米未进,药也不肯喝,丫鬟端来的汤药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。
骆毅静静坐在厢房角落的椅中,寸步未离。
几回想靠近,将她揽入怀中,都被她狠狠推开。
她手上力气虽轻,动作里却全是决绝。
他不敢再勉强,只得默默坐着,看她哭,也跟着她一同煎熬。
门外,太医拉着执渊走到檐下,面色凝重地小声说道:“执统领,皇后娘娘这样下去,身子会垮的。娘娘本就悲恸过甚,气血双亏,眼下又粒米不进,若再拖上一两日,莫说腹中龙嗣难保,便是娘娘自己恐怕也……”
执渊听罢,面色一凛,快步走进厢房,凑到骆毅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骆毅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看了看榻上的姚清婼,闭目片刻,缓缓吸了一口气,转而向执渊沉声道:“去,将饭菜重新热过,汤药也温好……一并端来。”
执渊一愣,面露难色:“陛下,娘娘她……”
“去。”骆毅命令道。
执渊不敢再言,垂首领命。
不多时,榻前的小几上便摆好了饭菜和药盏。
白米饭,几碟清淡的小菜,一碗温热的药汤。
骆毅拿起竹筷,往碗中布了些菜,又将那盏药轻轻推向姚清婼。
他强抑着心绪,用低沉的声线道:“清婼,先把药喝了,再进些饭食。”
姚清婼满面泪痕,望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
骆毅等了片刻,在榻边坐下,话音放得轻缓:“朕……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姚清婼依旧没有动。
骆毅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碗碟叮当作响。
“执渊!”
执渊应声而入,单膝跪地:“微臣在!”
骆毅的视线死死盯着姚清婼,一字一字从齿缝间狠狠碾出:“去,将诚亲王那两个儿子……带来!”
姚清婼的眸光剧颤,她转过头,红肿的眼睛里瞬间充满惊惧,沙哑着嗓音问道:“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
骆毅没有看她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语气淡漠:“你要是不顾惜腹里骨肉,朕就杀了诚亲王的骨肉,很公平。”
姚清婼颤声道:“骆毅……你……”
“你吃不吃?”
骆毅放下茶盏,眉宇间凝起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,“朕最后问你一次。”
姚清婼胸口剧烈起伏着,每一次喘息都携着恨意,却仍是不肯低头。
“执渊!”骆毅再次开口。
“慢……!”姚清婼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声来。
她爬向桌案,伸手端起药盏,仰头一饮而尽,苦涩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,也顾不得擦,搁下药盏,抓起饭碗,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。
她将米饭和菜囫囵塞进嘴里,嚼也不嚼就往下咽,噎住了就灌一口水,然后继续吃。
一碗饭吃光,姚清婼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抬起头,怨恨的目光直接刺向骆毅:“药也喝了,饭也吃了……你满意了吧?”
骆毅神色淡然,轻轻一摆手,仆从无声地上前,将碗碟撤了下去。
他站起身,走向门口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走到门槛处,他停了一下,缓声道:“你的父母与兄长,都已妥善安葬。待此城诸事安排妥当后,我们便率军回朝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继续道:
“诚亲王……如今该称作靳诚侯了,不日将举家迁往西靳。你最好给朕安分顺从些,龙嗣不能有半点差池……否则……这一路上,朕若忽然改了主意,取他全家性命,也说不定。”
他说完,抬起脚,便欲踏出房间。
“骆毅……”
姚清婼急声唤住他。
骆毅脚步一顿,停在门槛边,没有回头。
“让我见见皇叔。”
沉默……寂静……
骆毅的眼睫垂了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他一步跨出门外,声音自廊下传来:“不准。”
“骆毅……你这个暴君……罗刹……!”
姚清婼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,嘶哑、凄厉,裹着哭腔,一声比一声高。
他没有停步,只是嘴角微微扬起苦涩的笑容,幸好,她还愿意骂他……
他走出东院,穿过幽长的回廊,执渊无声地跟在他身后,走了很远,骆毅始终一言不发。
执渊终于按捺不住,低声问道:“陛下,那靳诚侯那边……”
骆毅眼中寒光一闪,声音冰冷:“让他在西院好好待着……”
执渊立刻垂首:“微臣领命!”
他们径直去了前院主厅,开始着手安排大岄京城的善后事务。
京城改名岄州,算是给大岄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地方官员的任免、驻军的部署、治安的维护,事无巨细,他逐项过问,逐条批示。
他下令:地方官员遇事可直接上报朝廷,若有紧急军务或重大民情,例外可直接上报皇帝,不必层层转递。
百姓生活一切照旧,商者仍商,耕者仍耕,店铺照开,赋税暂减三成,以安民心。
一条条政令从王府主厅中传出,快马分赴各州县。
那些跪在府外听命的降官,起初还战战兢兢,听到后来,渐渐松了一口气,这位新帝,不是来屠城的,也不是来刮地皮的,他说的“秋毫无犯”,不是一句空话。
夜色渐深,主厅中灯火通明。
骆毅下达最后一份公文后,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他没有回东院。
他知道,姚清婼不想见他。
此时,姚清婼也毫无睡意。
她靠坐在榻上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她不敢死,她的命,如今连着整个姚氏一族。
老老少少,上百口人,她比谁都清楚,他说到做到。
她抬手摸向锁骨处,空的。
银哨子不见了,一定是那个黑罗刹趁她昏迷时拿走的。
怎么办?她需要联络上凌霜,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……
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鸣。
是喜鹊。
姚清婼猛地坐直了身体,掀开锦被便要下榻。
守在榻边打盹的丫鬟被惊醒,慌忙起身,正要开口,姚清婼一抬手,制止了她,朝门口走去。
那小丫鬟还是跟了上来,从衣桁上取了一件披风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她不敢不跟,那个冷脸的大耀皇帝,一看就是能要人性命的。
走出房门,廊下两名侍卫立刻站直了身体,齐声道:“皇后娘娘!”
姚清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径直走向院中那棵老树下,仰起头,口中发出一串鸟鸣声。
喜鹊在枝头扑腾了两下翅膀,俯冲下来,稳稳落在她的手心里。
廊下的侍卫瞪大了眼睛,面面相觑……皇后娘娘是在……逗喜鹊?
姚清婼低下头,轻轻抚着喜鹊的背羽。
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。
她安静地听着,面色凝重。
凌霜说:大岄覆亡的消息传来,暗卫之中多有离散。但她不会背叛公主,无论公主身在何处,若有驱使,但凭吩咐。
姚清婼鼻子一酸,眼眶里有泪光闪烁,她深吸一口气,低下头,对着喜鹊发出一串鸟鸣。
大意是:她一切安好,无须挂念。传我令至大耀皇宫中的月灵:携秀儿、巧儿速离皇宫,还那两个姑娘自由身,她们若想归家,给足盘缠,至于月灵,愿留则留,愿行则行。她不强求任何一人。
喜鹊跳了两下,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,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。
姚清婼目送那只喜鹊消失在天际,拢了拢披风,转身走回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