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武门前,大耀官兵甲胄森然,戍守宫门。
姚清婼冲上前去,脚步未稳,两柄长枪已交叉挡在她面前:
“什么人?竟敢擅闯皇宫!”守卫厉声喝道。
姚清婼怒目圆睁,气势逼人:“放肆!本宫是大耀皇后,阻拦本宫,不想活了吗?”
两个守卫上下打量着她,一身粗布男装,风尘仆仆,面容憔悴,怎么看都不像一国之母。
可转念一想,寻常人哪有胆子说这种话?
两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低声对里面的守卫道:“去,问下执统领。”
大火越燃越烈,浓烟滚滚,呛人的气味弥漫在整座宫城之上。
姚清婼心急如焚,正要硬闯,执渊从门内走了出来。
他一眼便认出了姚清婼。
皇帝早就收到了皇后失踪的消息,这些时日,暗卫四处搜寻,却始终没有她的下落。
他没想到,她会出现在这里,在这个时候。
他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垂首道:“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!”
几个守卫一愣,慌忙丢下长枪,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姚清婼没有理会他们,直往里面冲。
执渊猛地起身,追了几步,又一次跪在她身前,声音急促:“陛下有令,请娘娘暂于宫外休息调整……此处,交由陛下……”
“让开!”
姚清婼绕过他继续往前跑,连日赶路的疲惫在此刻全部涌了上来,她的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异常沉重……
执渊跟在她身后,一路追一路劝:“娘娘,您不能过去……陛下有令……娘娘……”
姚清婼充耳不闻,跑过一道又一道宫门……
终于,她来到了皇宫正殿前的广场上。
正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。
浓烟滚滚升腾,遮蔽了半边天际。
烈焰从殿门和窗棂中疯狂涌出,舔舐着雕梁画栋,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。
火光之中,隐约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。
正殿四周被骆毅的亲卫团团围住,骆毅身披甲胄,站在最中间,负手而立,背对着她,正望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大火。
几个亲卫最先看到了跑来的姚清婼。
他们看清那张脸时,瞳孔骤缩,不安地看向骆毅。
骆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眉头一皱,猛地回头。
他看到了她。
骆毅的脸色沉了下去,朝执渊厉声喝道:“执渊……你怎么当的差!立刻将皇后带下去!”
他又猛地转向身旁的亲卫,寒声下令:“你们几个,将皇后带下去!”
执渊和几个亲卫领命上前,刚要伸手去拦……
姚清婼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,寒光一闪,锋刃直直抵在自己喉咙处。她握刀的手在发抖,眼神决绝:“再往前一步……”
所有人定在了原地。
执渊与几个亲卫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,再不敢动弹。
姚清婼收刀入鞘,快步登上台阶。
她没有看骆毅一眼,径直朝着那片冲天大火冲去。
骆毅一步跨上前,一把拽住她的手臂,力气大到几乎将她提起来:“早就来不及了……”
姚清婼拼尽全力挣扎,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腕上的皮肉,双目赤红,嘶声追问:“里面是谁……求你……告诉我……里面究竟是谁……”
“朕围城数日,”
骆毅强忍着手腕的刺痛,用沙哑疲惫的声线缓缓道,“只要他们归降,朕绝不为难,即便是因为你,朕也不会伤他们分毫……”
姚清婼的眼神黯淡下去,拼命往正殿扑去,发出一声绝望的凄厉长呼:“父皇……母后……”
骆毅奋力把她拉进怀里,双臂收紧,将她整个人箍在胸前,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的发顶:
“清婼……”
他嗓音沙哑,低低说道,“只要你的父兄愿意,朕可给他们爵位,赐封地,保他们此生安宁无虞……可这一切,终究是他们自己的抉择。”
正殿的房梁在大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,轰然断裂,瓦砾飞溅,火星四射。
“那就让我与他们死在一处……你放开我……放开……”
姚清婼捶打着他,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,幞头掉落,青丝散乱,她哭得肝肠寸断,每一声哭喊都引来心口一阵阵绞痛,痛得她几乎昏厥。
此时,天空乌云翻滚,狂风骤起。
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雷声隆隆滚过,紧接着,大雨倾盆而下。
雨点砸在火焰上,激起大片白雾,火势在雨中不但未减,反而烧得更旺。
执渊慌忙上前撑开伞。
姚清婼凝望着那片大火,失去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瘫软在骆毅怀中。
过了许久许久,渐渐地,火势一点一点弱了下去。
骆毅始终抱着她,眼中满是痛色。
他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,他们之间,彻底回不去了。
终于,整座大殿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亲卫上前,火把的光在雨中摇摇曳曳,照着那片冒着黑烟的废墟,他们仔细搜了一遍,摇了摇头……
骆毅深深叹了口气,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。
大岄皇帝,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他,紧闭城门,誓死不降,直到最后一把火,将自己与这座宫殿一同焚尽。
他手上松了松,低声唤道:“清婼……”
姚清婼缓缓回神,猛地从他怀中挣开,转身,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骆毅脸上,手掌震得发麻,她字字泣血:“骆毅——!我恨你——!”
她推开他,冲入雨幕之中。
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,浇湿了她的长发,打湿了她的衣衫,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废墟前:“父皇——!母后——!”
她跪在雨中,朝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,撕心裂肺地哭喊,“是儿臣的错……是儿臣遇人不淑……儿臣这就下来赔罪……”
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,朝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……
“你不能死!”
骆毅从身后扑上来,五指如钳,死死捏住她的手腕,匕首停在距离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。
“姚氏宗族尚有百余人……”
骆毅的呼吸急促,声音狠厉,雨水从他的眉骨淌下来,“你要敢死,朕就杀尽他们……一个不留。”
姚清婼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
她浑身颤抖着,仰起脸,雨水迷蒙了视野,眼底的恨意却清晰:“骆毅……你好狠毒!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体一软,眼睛缓缓阖上,匕首从手中滑落。
骆毅一把揽住她,将她紧紧抱在怀中。
她的身上冰冷,身体轻得惊人,他将脸埋在她濡湿的发间,闭紧了双眼。
执渊撑着伞站在身后,垂着头,不敢出声。
大雨滂沱,浇灭了最后一点余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