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一身骑装,男子装扮,昼夜兼程,风餐露宿。
她不敢住客栈,不敢走大路,专挑偏僻的山间小道赶路。
凌霜发现了自家主子的行迹,便传令沿途暗卫:不必近前,只需远远护卫。
姚清婼中途换了几匹马,银锭撒出去毫不心疼,这些本就是她从大耀皇宫带出来的,花起来自然不心疼。
骆瑄是在她离开皇宫第二日才宣告皇后失踪的,他象征性地问过月灵,月灵垂着眼,只说皇后娘娘在花园里与书音玩耍,她一时没注意,娘娘便不见了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自己该死,说自己失职,说康王殿下要杀要剐她都认了。
骆瑄看着她,目光温和,没有为难她,只遣了一队禁军,沿各条官道细细去寻。
又过了十日,姚清婼终于抵达西靳。
这里曾是与大晋的边境,如今大晋已归顺,西靳便成了大耀与大岄之间最西沿的城池。
城墙上插着大耀的旗帜,城门口有官兵盘查,她递上一张从路边摊贩手里买来的假路引,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,便挥手放行了。
城中,随处可见大耀的官兵。
主街两旁的店铺照常营业,布庄、粮店、茶馆、当铺,该开门的都开着门,人来人往,与战前并无太大分别。
街上巡逻的大耀官兵态度也算和蔼,遇到老人过街会扶一把,遇到孩童挡路会弯腰逗一逗,全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趾高气昂的嘴脸。
姚清婼牵着马,走在主街上,心里很复杂,却也暗暗舒了口气。
至少,骆毅的执政,并不像他本人那样暴烈。
街头的告示栏前围满了百姓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姚清婼牵着马走过去,远远便看到一张画像贴在告示栏正中,画中女子眉眼清丽,是她自己。
告示上写着,此女乃大岄公主,于战乱中走失,若有知情者,必有重赏。
姚清婼正了正头上的幞头,牵着马从告示栏前走过。
她走得自然,还能与身旁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攀谈几句,问战后的粮价,问百姓的生活。
那货郎热心得很,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,她笑着道了声谢,牵着马往另一条街巷走去。
街头处有一家面馆,门脸不大,灶台上热气腾腾。
她将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,走进去,在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碗阳春面。
邻桌坐着两个商贾模样的中年男人,正低声谈论着什么。
“听说大耀那位新帝,带兵打仗是把好手,治军也严,军队所过之处,百姓安居如常,秋毫无扰。”
“可不是,我有个表兄在忻州,大耀军队进城那天,他吓得躲进地窖里,结果你猜怎么着?人家压根儿没动他家一砖一瓦,反倒给他家重新办了地契房契,盖的是大耀的官印。”
“这倒稀奇,打下来还给办地契房契?”
“人家说了,不管谁做皇帝,老百姓的日子总得过。地还是你的地,房还是你的房,只是交税的对象换了个朝廷罢了。”
“那倒也是……不过,听说大军现在已经离京城只有百里了。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多久,大岄就要换主了。”
“不是换主,”
另一个男人放下筷子,压低声音,“是大岄就不存在了。天下分分合合,都是命数。五十多年了,眼看……又要一统了。”
姚清婼低着头,挑起一筷子面,慢慢送进嘴里。
面很烫,热气模糊了她的双眼,鼻尖有些酸,她忍住没哭。
京城,还在……她还有时间。
吃完面,她摸出几枚铜板压在碗底,起身牵马,走进了西靳城暮色渐浓的街尾。
……
七日后,姚清婼终于赶到了大岄京城。
一路上她不敢停歇,昼夜赶路,连日颠簸,她时常胃里翻涌,感到阵阵恶心,她咬着牙硬撑,她不能停,停下来就来不及了。
可她远远望见京城时,心还是沉了下去。
城外没有驻军大营。
城墙上插着大耀的黑底金龙旗,城墙多处坍塌,这里经历过最顽强的抵抗,可终究没有守住。
姚清婼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父皇、母后,还有三位兄长,他们怎么样了?
骆毅那人,在战场上从不懂得什么叫仁慈。
城门处有精锐把守,盔甲鲜明,刀枪林立,进出的人都需经过严格盘查。
她牵着马,躲在远处观察了许久,正发愁如何入城,身后忽然来了一队戏班子,锣鼓家什堆在骡车上,一群人说说笑笑,正往城门方向走。
姚清婼将马拴在城外一片小树林里,取下包袱背在身上,趁着戏班子进城的间隙,低着头,混在几个短打的伙计身后,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。
夜幕渐暗,街市上灯火稀疏,全然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。
满城都是大耀的甲胄,巡逻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,百姓们行色匆匆,低着头不敢多看,偶尔有人偷偷抬眼,又迅速垂下。
那么,骆毅在哪里?他在皇宫里吗?
她太了解父皇了,他刚烈,固执,宁折不弯,他不会投降的,哪怕城破人亡,他也会穿着龙袍,坐在龙椅上,等着敌军进来。
骆毅会怎样对他,她不敢再想下去……
街市上的景象与她的记忆重叠又撕裂……
她忆起去年那半载光阴,那时她还是偷溜出宫的小公主,一身故意做旧的乞丐衣裳,就在这条长街上,牵着阿毅的手从街头吃到街尾,笑声恣意飞扬。
骆毅望着她笑,眼中落满了星光。
胃里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,她弯下腰,干呕了几声。
姚清婼强忍着身体的不适,加快脚步,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。
天色越来越暗,她离那座她从小长大的皇宫越来越近了……
忽然,她看到前方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。
冲天的火光,从皇宫的方向腾起,映红了半边天幕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姚清婼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,瞳孔中倒映着那片燃烧的天际,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拔腿就跑,朝着那片火光,疯了似的冲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