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骆毅批完最后一摞奏折,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对身边的淮安道:“去请康王来。”
淮安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,骆瑄着一袭青锦长袍步入殿中,跪拜一礼:“臣弟叩见皇兄!”
骆毅抬手,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蒲团,又看了一眼早已布好的棋局:“坐。陪朕下一局。”
骆瑄微微一笑,走上前,在骆毅对面坐下。
两人各执一色,骆毅执黑先行,落子在右上角星位,骆瑄执白,落子轻盈。
棋盘上黑白交错,渐渐铺展开来。
骆毅落下一子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郑重:“自登基以来,朝中诸事,多赖屿澈你尽心操持,朕才能心无旁骛,收复疆土。你,当居首功。”
骆瑄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间转了转,轻轻落在棋盘上,神情谦逊,温声道:“此乃臣弟分内之责。皇兄心系天下,臣唯愿长伴君侧,尽绵薄之力,与陛下共守江山永固,四海清平。
“近来可有去看皇叔?” 骆毅又落下一子,转而问道。
这一子正着中腹,气势逼人。
骆瑄的手指微微一顿,而后若无其事地跟上一子,落在边角,稳稳守住自己的地盘。
他垂着眼帘,声音平淡:“并未。”
骆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想问出母亲的下落吗?”
骆瑄捻棋的手指停住了。
沉默了片刻,他落下一子,声音依然平静:“父王被废黜太子之位,你我兄弟流落异国苟活……这一切都是她的罪过……臣弟不想见到她。”
骆毅看着他,黑子在指尖摩挲了两下,终于落下:“可人,终究是要找回来的。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。”
骆瑄没有应声。
他盯着棋盘,像是在认真思考下一步的走法,良久,他拈起一枚白子,轻轻落在棋盘的角落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一切……但凭皇兄做主。”
骆毅落下最后一枚黑子,将一片白棋封死在角落。
他靠回椅背,端起茶盏,啜了一口:“屿澈。”
骆瑄抬眼:“皇兄。”
“你也不小了。”
骆毅放下茶盏,语带关切,“不过就比朕小一岁,也该娶个王妃了。”
骆瑄微微一愣,弯了弯唇角:“新朝方立,九州疆土始定。臣弟愿先辅佐陛下稳坐江山,此事……不急。”
骆毅拈起一枚吃掉的棋子,在指间缓缓转动,状似无意地问道:“可有喜欢的人?”
骆瑄垂下眼帘,伸手将棋盘上几枚被吃的白子捡起,放入棋盒中:“没有。”
骆毅没有再问。
他拿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盘上最后一块空地上,淡淡道:“你输了。”
骆瑄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格局,笑了一下,放下手中一直未落的白子,拱手道:“皇兄棋艺精进,臣弟甘拜下风。”
骆毅只微微一笑,目光幽深。
……
地牢,最里间的牢房外,守卫倚在墙边,打了个哈欠,眼皮越来越重。
前面几个守卫忽然闷哼一声,身体一软,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。
剩下两个守卫猛地握住剑柄,还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方向,额头上已被飞来的木棒狠狠击中,眼前一黑,也栽倒在地。
骆莹一身囚服,从暗处悄步走出。
她蹲下身,在倒地的守卫身上摸索了一阵,摸到一串钥匙,快步走向最里间的牢房。
弘亲王骆炆听到外面的动静,目光紧紧盯着牢门的方向。
骆莹走到牢门前,手指搭在唇前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她用钥匙打开牢门,闪身进去,蹲在骆炆身前,开始解他手上和脚上的镣铐。
骆炆颤巍巍站起身,脚步虚浮,全靠骆莹搀扶才勉强站稳。
他抓住女儿的手,声音低弱:“为父……对不住你们……皆因当年一时贪恋权位……一步踏错,步步皆错……”
骆莹搀着他缓缓向外走去,语气坚定:“父王不必自责。只要一息尚存,他日天下终究是我们的。”
骆炆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摇了摇头:“骆毅又怎会让你如此轻易将为父救出?为父总觉得……”
他挣开骆莹的手,“你自己走吧。能走多远,就走多远。”
“无论父王从前做过什么,”
骆莹攥紧他的手臂,执意不肯松开,眼眶微红,“您待我们几个子女向来慈爱,那便是我们的好父亲……我们一同走……纵然是死,也要死在一处。”
骆炆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中泛起泪光,终是没再说什么,任由她搀扶着,一步一步走出了牢房。
地牢大门被推开,外面一片漆黑。
骆莹扶着骆炆,沿着宫墙根无声地走着。
忽然,四周响起一阵齐刷刷的声音……
火把在一瞬间同时点燃,将地牢外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禁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,弓箭手半蹲在前排,弓弦拉满,齐齐对准了父女二人。
骆莹的脚步顿住,骆炆闭了闭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
火光摇曳处,两道人影徐步而来。
骆毅身披墨色龙袍,袍上暗纹流转,骆瑄走在他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,容色平静。
骆毅在弓箭手的后面停下脚步,远远望向那对父女,语音沉冷:“皇叔,朕本无意取你性命,奈何你……总是逼朕亲手了结。”
骆炆挺直了脊背,眼中迸发出倔强的光芒:“皇侄,你若想要本王的命,尽管拿去。”
“朕本无意取你性命……”
骆毅微微偏头,目光如炬,直逼对方,“你只需告诉朕……你将朕的母亲,前太子妃,藏于何处?”
骆炆冷笑一声,嘴角牵动满脸的皱纹:“本王至死,也不会告诉你们。”
骆毅神色未动,只将手轻轻一挥。
弓箭手齐齐调转方向,数十支利箭对准了骆莹。
“那就……”
骆毅抬起眼,“先杀了你女儿。她行刺于朕,罪不容诛。能苟活至今,已是额外的恩典。”
骆莹的脸色煞白,咬着唇,一声不吭,甚至没有后退一步。
骆炆猛地上前,张开双臂挡在骆莹身前,嘶声道:“不——!要杀便杀本王!留她一条生路……她、她终究是你的堂妹啊……”
骆毅看着他,目光没有任何波动:“迟了……朕给过你们机会,你们带刀夜闯宫禁,图谋行刺,今日便由朕送你们上路,这已是朕对你们最大的仁慈。”
骆炆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哀求:“你……难道就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了吗?”
骆毅却已耐心尽失,冷冷道“朕自会查清。纵然你现在开口,也无可对证……朕凭什么信你?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投向远处深沉的夜空,缓缓道:“还有,此刻送皇叔上路,或许……还能赶得及与您那两个儿子投胎前再见一面。”
骆炆的身体剧烈一震,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,嘶吼道:
“你竟狠辣至此……可本王还没输……”
“输与未输,结局自会分晓。”
骆毅望着他,眼底漫开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意,“你的两个儿子,走时并无痛苦。放心……屿澈出手很快。”
听闻此言,骆炆眼神复杂地地转向骆瑄。
骆瑄静静立在火光边缘,眼睑低垂,神情隐在暗影之中,看不到任何波澜。
骆毅冷眼睥睨着这一切,很好,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他一摆手。
弓弦震响,乱箭齐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