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毅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樽,沉声道:“明勇侯连卸甲的工夫都抽不出来了么?”
沈瑜白梗着脖子,声音洪亮:“臣的脾性,陛下是知道的。素来直来直往,不懂婉转。今日有句话,憋在心里实在难受,不得不讲……”
骆毅微微后仰,靠着龙椅,语气里辨不出情绪:“哦?有何话要说,但说无妨。”
沈瑜白霍然起身,铠甲哗啦作响,抱拳一礼,声震殿宇:“此番挥师大晋,众将皆怀一举荡平之志。然而,正当直捣黄龙、决胜疆场之际,陛下竟颁旨退兵。如今大晋虽失去数座城池,但国本犹在。用兵之道,贵在乘势而进,一鼓作气,臣心实有不甘,其他同僚,想必也有怨言,只是不敢说罢了!”
满殿寂静,骆毅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大殿,所过之处,宗亲大臣们纷纷低下头去,无人敢应声。
他收回视线,淡淡问:“说完了?”
沈瑜白又上前一步:“没有……陛下究竟是因为国力所限,还是因为……”
他猛地看向姚清婼,眼神不善,“还是因为这位大岄公主?”
此言一出,殿中温度骤降。
骆毅微微眯起双眼,盯着沈瑜白,冷声问道:“在你看来,朕难道是那等色令智昏的庸主,竟会为美人而误江山?”
沈瑜白这才垂下头,不再说话。
姚清婼看了一眼骆毅。
他面上神色如常,可那双眼睛里的怒气已然按捺不住。
姚清婼彻底明白,所谓为了她暂缓攻晋,不过国力不济的托辞。
她微微吸了一口气,盈盈起身向骆毅施了一礼:“陛下,可否容臣妾说几句话?”
骆毅看向她,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异乎寻常的镇定。
他沉默了片刻,拿起玉箸,夹了一口菜,慢慢吃下,才沉声道:“准!”
姚清婼再行一礼,转身面向阶下。
她莞尔一笑,声音清越:“明勇侯这番直言,虽不中听,却也是为了大耀着想。一鼓作气,强攻猛进,用于奇袭突击,确可起到快、准、狠之效。但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“《兵法》有云:兵闻拙速,未睹巧之久。然速战在谋,不在蛮攻。穷兵黩武、一味硬打,是伐敌,亦是自耗。”
她向前走了一步,目光落在一身铠甲的沈瑜白身上。
“用兵之道,有疾有徐,有攻有守。一味强打,是以我之短,攻敌之长。暂敛兵锋、步步蚕食、分化瓦解,才是万全之策。明勇侯熟读兵法,应该比本宫更懂这些道理才是。”
殿中更安静了。
骆毅抬起眼眸,看向姚清婼的背影。
那背影纤细笔直,站在满殿朝臣面前,竟无半分怯意。
他们相处不过半载,他只知道她不喜读书,只知道她贪玩好动,却不知……
她不是不读书。
是把书读透了。
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,只是一瞬,很快便敛了回去。
沈瑜白显然没料到皇后会亲自开口,更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说起兵法来头头是道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不服气地冷哼一声:“腐儒之论,纸上谈兵。古来伐国定乱,贵在乘势。不是蛮拼硬耗,是借初胜之威、乘敌未稳之机,摧其胆、乱其阵、断其根本!”
姚清婼一笑:“明勇侯说长驱直入便是乘势,殊不知孤军深入,乃兵家大忌。战线越长,补给越薄弱。将士连日奔袭,心神紧绷,今日靠胜意强撑,明日便是强弩之末。”
沈瑜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他驰骋沙场多年,比谁都清楚孤军深入的风险。
他甚至在心底隐隐赞同了姚清婼的观点,可他今日的目的,根本不在于此。
怎么三言两语之间,就变成了兵法论辩?
他用力摇了摇头,索性撕下最后那层遮羞布,扬声质问道:“皇后娘娘莫要避重就轻,倘若此时陛下发兵征讨大岄……不知皇后娘娘又当作何说辞?”
满殿哗然。
姚清婼的笑意渐渐淡去,眸底漾出淡淡的忧伤。
她的声音轻了下来:“本宫已经是大耀皇后。若是大岄天命如此,本宫也只能求得陛下……放过我姚氏满门。”
骆毅眸光微动。
沈瑜白显然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,又往前逼了一步:“如此说来,皇后娘娘便是亡国公主。陛下……”
他转向骆毅,抱拳高声道,“臣斗胆,恳请陛下选纳妃嫔,以充裕后宫!”
殿中众人面面相觑。
原来如此。
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真正的目的,在这里。
骆毅冷哼一声:“明勇侯,你的意思是……你的那个县君妹妹,要入宫为妃?”
沈瑜白一时无声。
骆毅慢慢站起身来。
“且不论你那妹妹有无为妃的资质。”
他缓步踏下玉阶,一步一步,踱至沈瑜白跟前。
沈瑜白被那气势压得当即伏身跪下,骆毅垂眸俯视着他,继续道:
“先看她……还配不配踏入这宫门。”
沈瑜白抬眸,不明所以。
骆毅冷然道:“今日庆功宴,朕已明旨,着朝服与会。你抗旨不遵,未换朝服……此乃一罪。”
“对朕、对皇后不敬……此乃二罪。”
“你那铠甲之内,藏有暗器,那是每个将领用作最后保命之物,朕允你随身,是念你征战沙场不易。可你面圣携刃,心怀不轨……”
骆毅的目光一冷,杀意陡现,“此乃三罪。”
沈瑜白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骆毅侧身下令:“来人,卸去他的甲胄,押往大理寺受审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数名金吾卫应声而入,动作干净利落,三两下便将沈瑜白按住。
甲胄的扣带被解开,铠甲哗啦坠地,露出里面一袭中衣。
沈瑜白挣扎着,满面涨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朝骆毅喊道:“陛下,您不能如此待臣!臣为您出生入死,立下过汗马功劳……”
骆毅转过身,眼神轻蔑,缓缓道:
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功过岂可相抵?更何况,你明勇侯府这些年来能屹立不倒,凭的是什么?无非是见风使舵、随势而转罢了。
今日你在此发声,非为国事,非为将士,不过是想借个名目,将你妹妹送进宫中。此等心术不正之人,有何资格统领兵马?”
他目光扫过满殿宗亲群臣,一字一顿,声音沉沉:“朕所要的,唯有忠心于朕之人!带走!”
沈瑜白双腿一软,被金吾卫架着往外拖,口中仍不住地喊着:“微臣知罪……陛下,饶过微臣这一次……陛下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……
长乐殿内,鸦雀无声。
宗亲大臣们个个低着头,喘气都不自觉地放轻。
这位登基不过数月的新帝,今日这一举动,让众人都明白了:他绝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君主,更不是色令智昏的庸君。
有些心思活络的人,已在心底悄悄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掐灭了。
骆毅走上玉阶,坐回龙椅。
他端起酒樽,轻抿一口,看向淮安:“继续。”
淮安躬身,甩了一下拂尘,扬声道:“宫宴继续……奏乐!”
丝竹声再度响起,舞姬们自两侧翩跹入殿。
姚清婼悄然望向骆毅,方知何为,君心似海,深不可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