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，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。
左相贺信正与吏部尚书何宴、兵部尚书陈铮站在殿侧，小声讨论着什么，面色都不算轻松。
他们三人都是当年先太子一手提拔上来的。
十年前，先太子，也就是骆毅的父王蒙冤获罪，举朝震动，他们也被牵连排挤，从权力中心跌入冷眼与打压之中。
蛰伏多年，如今总算重居要位，可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，早已深深刻入骨髓。
忽然，殿外内侍拔高了嗓音：“明勇侯到——！”
满殿文武齐齐看向殿门口。
只见明勇侯沈瑜白一身铠甲，大步流星走了进来。
他正值而立，身形魁梧，仪容俊朗，剑眉虎目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。
他目不斜视，径直越过三人，坐在了左侧首位上。
贺信与何宴、陈铮面面相觑。
看来这次攻打大晋，这位明勇侯是立了首功了。
不然，何至于如此跋扈？
贺信面上神色如常，何宴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，可陈铮本就是武将出身，脾气爽直，最看不惯这等恃功而骄的做派。
他斜瞥了明勇侯一眼，不屑地嘀咕道：“好不知礼数……”
声音虽小，却被站在他们身后的康王骆瑄听得清清楚楚。
骆瑄垂着眼，看了看本应自己落座的位置，此刻正被明勇侯占着。
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，神色淡然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！皇后驾到——！”
淮安的唱喏声在殿侧响起，高亢悠长。
殿内众人立即面相玉阶，整衣肃容。
殿门大开，骆毅牵着姚清婼的手，走了进来。
姚清婼头戴牡丹龙冠，金翠相映，珠玉轻摇，更显得她容貌清丽，气度雍容华贵。
百官跪拜，山呼如潮：“臣等恭迎圣驾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！恭迎皇后娘娘，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！”
骆毅走上玉阶，转身面朝群臣，广袖一拂：“众卿平身。”
言罢，骆毅端坐于龙椅之上，姚清婼也在一侧安坐，众人起身，依次落座。
明勇侯起身时，目光扫了一眼下首的康王，嘴角扬了扬，昂着头，神情倨傲。
骆毅的目光自他身上轻掠而过，而后望向阶下文武百官，神色端肃，朗声道：“诸位爱卿，此次远征大捷，凯旋而归，绝非一人之功。既有前线将士浴血奋战，亦赖朝中诸臣恪尽职守。今日特设庆功御宴，不议朝务，惟愿与众卿同享欢宴，共话佳时。”
他举起金杯，声震殿宇：“请众卿举杯，共庆此捷！”
群臣齐齐起身，高举杯盏，和声如潮：“臣等恭贺陛下凯旋！敬颂圣安，江山永固！”
骆毅举杯一饮而尽，姚清婼亦随之饮尽杯中酒。
骆毅搁下酒杯，向淮安递去一个会意的眼神。
淮安垂首领命，转身朝殿侧扬手示意，顿时丝竹声起，管弦悠扬，一队舞姬翩然入殿。
但见彩袖翻飞，长裙曳地，顷刻间便将满殿庄重，化作了歌舞升平。
明勇侯端起酒杯，心安理得地观赏歌舞。
殿中杯酒交错，觥筹起落间，笑语声声。
骆毅侧过头，看向身侧的姚清婼，举起酒杯，眸光温和，隐隐含着歉意：“清婼，方才朕……”
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……
紫宸宫内殿，昏暗的暮色中，骆毅越想越气。
姚清婼越不说话，他越愤怒。
他的大手缓缓逼近她纤细的脖颈……
姚清婼却忽然转过头来。
她的目光平静，仰着头，不服气地道：“区区一顶凤冠，陛下何须如此小题大做。”
骆毅的手臂悬在半空，动作一滞：“一顶凤冠？那是你我大婚之日所戴之物，意义非凡……”
“然而大婚之日，对臣妾而言，并非一段美好的回忆。”姚清婼打断了他的话，言辞间字字相对。
骆毅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，咬牙切齿：“你便因此毁了凤冠？”
姚清婼眼波一扬：“陛下莫非觉得，那顶凤冠……比臣妾还要珍贵不成？”
骆毅冷冷哼了一声，身形缓缓向后退开了些许：
“你倒是能言善辩。”
他的声线低沉，怒火犹在，却已被压下了些许，“不错，朕的确为你备下了不止一顶凤冠。但……此事，你要给朕一个解释。”
姚清婼坐直了身子，伸手理了理被他揉皱的衣袖：
“臣妾本就不是顺从的女子，这一点，陛下在与臣妾相处的半年之中，应当早已明了，不是吗？”
她眸光清亮，不闪不避地迎向他的注视。
“故此，臣妾只求陛下不再进犯大岄疆土，臣妾也不会再令陛下难堪……如何？”
骆毅的眉头紧紧皱起，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若是不答应……”
姚清婼的声音轻了下来，“那就赐死臣妾吧……为那顶凤冠抵命！”
骆毅摇头：“你明知……朕舍不得！”
姚清婼垂下眼睫，语气也柔和下来：“那就请陛下好好待臣妾。”
姚清婼抬起眼，目光恳切，“也请陛下信守承诺，不要攻打大岄！”
骆毅深深吸了一口气：“你还不明白吗？”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，“朕之所以未对大晋赶尽杀绝，正是为了维系这三国鼎立的局面。若是大晋倾灭，则大岄再无屏障可恃，届时，朕就不得不即刻发兵，直取大岄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“……这一切，都是为了你。”
姚清婼不知这话里究竟有多少真心。
骆毅能隐忍十年，扮作乞丐，与她相处半年竟不露丝毫破绽，如此城府，深不见底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委曲求全能为大岄争取多少时日，只是此刻，她不能再违逆他。
“陛下所言……可是当真？”她轻声问道。
骆毅没有回答，只向着殿外朗声吩咐：“淮安……取牡丹龙冠来。”
而后，他回过头，看着愣愣坐在榻上的姚清婼，眼底的怒意已消，拉起她的手，温声道，“我们去长乐殿。”
……
长乐殿的玉阶上，骆毅端着酒杯，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完。
他想说的是：朕方才，差一点就伤了你。
可他到底没有说出口。
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，而后，轻轻握住了姚清婼放在膝上的手。
这时候，一舞终了，明勇侯忽然大步走到殿中，跪倒在地，目光冷厉，狠狠看向姚清婼，高声道：“陛下……臣有事要奏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