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毅离开后，流苏花也渐渐谢了。
姚清婼常去看书音。
说来也怪，书音平日里谁的话都不听，药要追着喂，饭要哄着吃，发起病来几个嬷嬷都按不住。
可只要姚清婼出现在她面前，她便像换了个人似的，安安静静地任她牵着，在御花园里慢慢散步。
姚清婼停下看花，她也停下，姚清婼偶尔回头看她一眼，她便咧着嘴笑。
书音喜欢做花环。
她坐在花丛下，一双巧手翻飞，将各色小花编成花环，认认真真地戴在姚清婼头上，然后退后两步，歪着头看了又看，笑吟吟地拍手：“神仙姐姐好美啊……”
姚清婼笑着，也不摘。
两个少女在花径间穿行，笑声清脆，响彻整个御花园。
远处，亭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。
骆瑄望着这边，唇角也跟着不知不觉也微微扬起。
他常常让尚宫局一个叫婉汀的女官，往紫宸宫送些新鲜玩意。
有时是当季的岭南当季的瓜果；
有时是稀罕的香料，装在白玉小匣里；
有时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儿，一柄团扇，一盏花灯；
有时是几本市面上的话本，用素绢包着……
姚清婼每次都会问那女官：“这是谁让送的？”
婉汀垂首答道：“回皇后娘娘，是陛下交代的，特意让康王殿下留意的……”
姚清婼听了，便不再多问，大大方方地收下。
她才不会客气呢，这是骆毅欠她的。
半月后，前方传来捷报。
骆毅大胜而归。
大耀的铁骑踏破了大晋的半壁江山，夺下了大晋最富庶的几座城池，剩下大晋京城和偏西的一部分苟延残喘。
骆毅不是不想一网打尽，他比任何人都想。
只是国库已不充盈，兵力也需休整。
剩下的，就只能交给时间去耗，交给内乱去磨。
至于大岄。
他的暗卫传回的消息让他颇感意外，老皇帝没有采纳姚清婼的建议。
那些关防、兵力、立储的安排，一样都没有变。
骆毅在马背上看完密报，将信笺揉成一团。
如此，他还急什么呢？
一个不肯听女儿规劝的君王，一个守着旧制不知变通的朝廷，不需要他去攻打，自己就会从内部一点一点烂掉。
可有一件事，他一直耿耿于怀。
他心中反复转着一个念头，姚清婼的心，究竟还在不在他身上。
他可以征服天下，却征服不了一个女人的心。
他攥紧缰绳，加快了行军的速度。
……
这日傍晚，齐州云阙门前，左相贺信带领百官跪迎，场面盛大而庄重。
骆毅一身戎装未褪，骑在高头大马上，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群臣，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，什么“将士血战之功”“天佑大耀”，便匆匆收了尾。
他又着吏部、兵部拟好奖赏名单，一大批有功将士各有升赏。
一套场面走完，他便匆匆翻身上马，往皇宫赶去，身后的仪仗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皇宫内，景喜早就得了淮安的消息，说陛下晚些便会回宫。
姚清婼换上了深青色的凤袍，庄重沉敛，头上却只戴了一支金累丝凤簪，两侧各垂金凤步摇，迎着最后一抹余晖，静静地等在紫宸宫门前。
天边只剩最后一缕光亮时，骆毅的龙辇到了。
他似乎已在寝殿沐浴过，换上了一袭石青色龙袍，面色虽疲惫，眉宇间的冷厉仍在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！”淮安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开。
众人齐齐跪拜。
骆毅走下龙辇，径直走到姚清婼身前，他俯身扶起她，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愿移开，只向众人淡声道：“平身。”
姚清婼站起身，垂眸道：“臣妾恭迎圣驾，陛下凯旋，一路辛苦。”
骆毅端详着她，不过月余，便清减了些，他眼中满是怜惜，不觉凑近她的耳畔，低声道：“朕……甚是想你！”
这话来得突然，姚清婼抬眸看了他一眼，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，骆毅便已直起身，用帝王独有的威严语气道：“宫宴定于长乐殿，稍后举行。”
他忽而瞥见姚清婼鬓边的簪钗，不由眉头微蹙：“去，将大婚那日所戴的鎏金凤冠取来换上。”
姚清婼浑身一僵，后背的冷汗一瞬间冒出来。
那顶凤冠，她拔了上面的金钗，用作翻越高墙的索钩。
回宫后虽及时将金钗嵌回原处，却只是轻轻搭在上头，稍一触碰便会掉落。
想到这里，她脸色稍变，眼神有一瞬的闪躲。
骆毅看着她的反应，微微眯了眯眼。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景喜和兰嬷嬷。
景喜和兰嬷嬷被那目光一扫，膝盖一软跪了下去。
这两人是紫宸宫的管事，按照规矩，大婚三日后，凤冠由他们交给典宝女官保管。
今日皇后拒绝了典宝女官取冠的请求，他们以为皇后只是不想戴那顶沉重的凤冠，便没有多问。
可现在看来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。
他们额头紧紧贴着地砖，不知道该如何回话。
骆毅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，落在姚清婼脸上。
“皇后不想说些什么吗？”他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姚清婼摇了摇头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无话可说。
骆毅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腕，看似轻握，手上力道却很沉实。
“朕要与皇后叙话片刻，你们候在殿外。”他看了淮安一眼。
“是。”淮安垂首，一挥手，众宫人已悄无声息地分侍两侧，垂着眼、屏着呼吸，静静侍立。
骆毅一路拉着姚清婼来到内殿。
此时宫灯与红烛尚未点亮，殿内光线昏暗。
骆毅猛地将姚清婼掼在绣榻上，俯下身，双手撑在她的两侧，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，挟着一路未消的风尘燥意。
“说吧，究竟发生了何事？”他嗓音低沉，隐隐透着危险。
姚清婼撑着身子坐起来，一边揉着被他攥红的手腕，一边竭力维持着话音里的平静：“臣妾……臣妾拔掉了上面的金钗。”
骆毅的眉头一跳，强压住心头因这句话而腾起的怒火。
“你为何如此？大婚的凤冠，就这么碍你的眼吗？还是……一切与朕有关的，你都要毁坏？”
姚清婼紧咬着下唇，她很想解释清楚，可转念一想，凭什么解释？
她别过脸去，只余一片倔强的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