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毅到底还是出征了。
大晋归顺后,国库充盈,兵力休整已毕,大岄在他看来已是囊中之物。
现在不取,更待何时?
姚清婼拦不住他。
临行前,骆毅来紫宸宫看了一眼,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姚清婼站在树下,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扉,谁都没有说话。
骆毅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姚清婼只盼着,骆毅手下留情,保全父兄和母后,保全姚氏满门。
哪怕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侯爵,哪怕封地只有一座小县城,只要人还在。
可只过了半个多月,凌霜便让喜鹊带来了消息。
骆毅从大晋与大岄的边境长驱直入,那条路比进犯定远城还要近,大岄在那条边境线上没有设防。
父皇没有听她的劝,关防未修,兵力未调,大耀铁骑如入无人之境,大岄根本无力招架。
姚清婼站在紫宸宫的庭院里,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宫墙。
来不及了,她必须出宫。
正想着,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,曲调清越,声声入耳。
姚清婼听了一会儿,转头看向月灵:“去,传本宫的话……本宫很想念书音,求康王殿下让本宫去看看书音。”
月灵眸光一动,躬身道:“奴婢遵命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紫宸宫外便传来了骆瑄带有磁性的声音。
“把门打开。”
紧接着是侍卫透着为难的回应:“康王殿下,陛下有旨,不准皇后娘娘迈出宫门半步……”
骆瑄的语气虽不重,却透出些许威压:“本王现为监国,你自当听从本王的……皇后娘娘不过是久在宫中憋闷,想往御花园略散散心……所有后果,由本王一力承担……你怕什么?”
侍卫迟疑道:“这……”
骆瑄的声音微微拔高:“打开。”
“是!”侍卫不敢再违抗,宫门吱呀一声,缓缓向两侧推开。
景喜和兰嬷嬷听到动静,慌忙跑过去,看到康王负手站在宫门外,两人对视一眼,景喜陪着笑脸,小心翼翼地凑上前:“奴才给康王殿下请安!”
骆瑄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?怕本王拐走了皇嫂,怕皇兄要了你们的脑袋?”
景喜讪讪一笑,腰弯得更低了:“殿下不要为难奴才……”
骆瑄声调轻缓,云淡风轻:“万事自有本王担待,放心!”
景喜还想说什么,余光瞥见兰嬷嬷在身后拼命使眼色,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默默退到一旁。
骆瑄迈步走进紫宸宫。
庭院的树下,姚清婼坐在石桌旁,手边一盏清茶,几碟点心,意态悠然。
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抬头,朝骆瑄浅浅一笑。
“康王殿下。”她微微点头。
骆瑄躬身一礼:“臣弟见过皇嫂。听闻皇嫂想念书音,她这几日也总是念叨着神仙姐姐,臣弟便自作主张,带皇嫂过去看看她。”
姚清婼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:“有劳康王了。”
她迈步走出紫宸宫。
景喜和兰嬷嬷站在门内,面面相觑,满脸忐忑。
月灵紧紧跟在姚清婼身侧,低垂着眼睫。
骆瑄走在前方,负手而行,青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扬起,他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飘了过来:“皇嫂近日清减了许多,可是紫宸宫的膳食不合胃口?”
姚清婼走在他身后,语气淡淡:“多谢殿下关心,只是天热,胃口不佳罢了。”
骆瑄没有再问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长廊,绕过假山,经过一重又一重宫门。
沿途的侍卫见到康王带路,纷纷垂首让行,无人敢拦,也无人敢问。
姚清婼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一处转角的侍卫数量。
御花园的凉亭已在眼前,书音胭脂色的身影正在花丛间蹦蹦跳跳,远远看到姚清婼,便张开双臂,笑着跑过来。
“神仙姐姐——!”
姚清婼微笑着,迎了上去。
姚清婼和书音在花园中捉迷藏。
书音在花丛间蹦来蹦去,一会儿躲到假山后,一会儿藏到花树底下,每次被姚清婼找到,便笑得前仰后合,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。
骆瑄坐在凉亭中,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,目光温和地看着两个女子在花间追逐,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。
不知不觉,天色渐晚。
夕阳斜斜照在御花园中,书音玩累了,蹲在花丛边喘气,小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
姚清婼直起身,望向凉亭中的骆瑄,那青白色的身影正凭栏而坐,侧脸映着夕光,神情闲适。
康王殿下,对不起了!您是陛下的亲弟弟,他定不会对您怎样!
可她若不走,大岄便真的没有机会了。
她转向书音,弯下腰,替她理了理跑歪的发髻,声音轻柔:“书音,去凉亭找瑄哥哥,让他给你倒杯茶喝……姐姐在这儿等你。”
书音乖乖点头,蹦蹦跳跳地朝凉亭跑去,一边跑一边喊:“瑄哥哥……瑄哥哥……我要喝茶……”
姚清婼目送她跑远,然后与月灵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月灵微微点头,无声地退入假山之后。
这座假山附近的拐角处,只有一个侍卫把守。
天色昏暗,正是换岗前的松懈时分,那侍卫背对着假山,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。
月灵躲在假山后,掂了掂手心里的那枚石子,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,而后手指一弹,石子飞出,精准地击中侍卫颈侧的要穴。
侍卫闷哼一声,身体一软,歪倒在墙根,晕了过去。
月灵迅速探头看了看四周,确认无人注意到这边,才朝姚清婼打了个手势。
姚清婼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动作利落地解下侍卫的甲胄。
铠甲比她想象中沉重,可她顾不上这些,咬牙披上,将带子一一系紧。长剑挂在腰间,沉甸甸地坠着。
她直起身,看向月灵。
“你必须留下。”
姚清婼语速很快,小声道,“目标越小,越容易脱身”
月灵眼圈红了,咬着唇:“公主——!”
“我没事。”
姚清婼握住她的手,用力捏了一下,“待我出宫,你再想办法脱身,凌霜教过你的,对不对?”
月灵用力点头,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,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,深吸一口气:“公主放心,奴婢有办法……”
姚清婼松开她的手,深深看了她一眼,便垂下头盔的护耳,压低了帽檐,低着头,快步沿着宫墙根儿走去。
夕阳一寸一寸沉入地平线,暮色将整座皇宫吞没在灰蓝色的暗影里。
凉亭中,书音捧着茶盏,笑得眉眼弯弯:“瑄哥哥,神仙姐姐去哪儿啦?”
骆瑄举目望向花园。
暮色沉沉,花影朦胧。
他微微眯了眯眼,放下茶盏,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