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摆在紫宸宫的膳厅里。
自从姚清婼总是没胃口、人也日渐消瘦之后,骆毅便下旨从外面请了一位内厨,专做偏大岄口味的菜肴。
满桌菜品色香俱全,有几道还是她从前在大岄宫中常吃的,连摆盘的方式都模仿得分毫不差。
可姚清婼看着这一桌子菜,眼神却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骆毅坐在她对面,拿起玉箸又放下,看着她:“怎么,又不合胃口了?”
姚清婼微微摇头:“菜肴都很好。只是……”
她抬眸看向骆毅,故作自然地道,“前些日子尝过御膳房送来的江瑶清羹,倒是对那清淡的滋味上了心……不知……”
骆毅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,而后转向侍立在旁的淮安:“去,让御膳房快些做来。”
淮安正要领命,骆毅又补了一句,似是临时想起:“……叫秀儿送来。”
姚清婼眼波微动,悄然看向骆毅,他正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他怎么知道自己是为了见秀儿?
她将方才的种种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,是哪里不慎露出了破绽?
江瑶清羹她确实喜欢,不过这回主要是想借这个机会见到秀儿。
她以为自己滴水不漏,可在他面前,似乎什么都藏不住。
那这个计划还能继续吗?
骆毅轻轻放下茶盏,看了淮安一眼。
淮安会意,微微躬身,一挥手,带着整个膳厅的宫人无声退了出去。
骆毅向后靠进椅背,目光淡淡地看着姚清婼:“在想什么?是在想,朕怎会知道,你并非真想喝那碗羹,不过是想借这机会,见一见秀儿,是吗?”
姚清婼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个黑罗刹,是能看穿人心吗?还是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眼里无所遁形?
骆毅没有等她回答,便接着说道:“你是想让秀儿配合你,顺着厨房运送蔬菜的那条路径,悄悄出宫,是不是?”
姚清婼垂下眼睫,声音微微发颤: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
骆毅低低一笑,“清婼,你曾亲口说过,若大岄气数当尽,只要朕不动姚氏全族,你便心甘情愿,绝不生怨。这话……难道是欺朕之言?”
姚清婼猛地抬起头,眸中泪光微泛:“臣妾实不愿见大岄沦丧,陛下既言深爱臣妾,又为何要对臣妾的母国赶尽杀绝?我们的和亲,不正是为结两国永世之好吗?”
骆毅站起身,绕过桌案,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。
烛火在他身后跳动,将他的影子笼在她身上。
“天下大势,分分合合,周而复始。王朝兴衰,世代更迭,乃历史必然。如今,你是朕的妻子,是大耀的皇后,纵然没有大岄,这半壁山河,也在你掌中。”
姚清婼正要起身他却已俯身逼近,双手抵在她椅背两侧,“何况,朕娶你,从来不是为了什么两国邦交。”
他的双目紧紧锁住姚清婼,里面闪着偏执炽烈的光。
“清婼,这悠悠岁月,唯有你一人……真正走进了朕的心里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托起她的下巴,拇指拂过她的唇瓣。
“你当与朕同舟共济,并肩而立,共同成为这天下之主,千秋帝后。”
姚清婼眼中满是痛色,却强抑着,维持最后一丝平静:“陛下……执意要进犯大岄了,是吗?”
骆毅缓缓松开手,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直起身,负手而立,语气淡漠:“军机要务,后宫不可探问,更不可参议,此乃宫规,亦是国法。”
姚清婼冷冷一笑,反问道:“陛下,若连大岄都守不住,臣妾留在这大耀宫中,还有何意义?”
骆毅的目光沉了沉:“出嫁从夫,这个道理你该明白。”
姚清婼站起身,与他对视,眸中泪光盈然:“大岄若亡,臣妾绝不苟活。”
骆毅的眼神转冷,他猛地倾身向前,五指狠狠扼住姚清婼的脖颈,声音里挟着沉沉的压迫,一字一字从齿缝间碾出:
“那朕便杀尽姚氏全族……上下数百口性命……你当真,毫不在乎?”
姚清婼呼吸一窒,她看到骆毅双眼中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他是认真的,他真的会那么做。
她垂下眼眸,静默半晌,才柔声开口:“陛下晚膳……用得可好?”
骆毅一愣。
满桌子的菜肴尚未动上几箸,甚至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饭。
他皱了皱眉,望向她,心中隐隐觉出些异样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姚清婼抬起清亮的眸子,声音软糯:“陛下不是还要用晚膳吗?您……松开臣妾……”
骆毅这才松开了手,转身……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姚清婼猛地掀翻了膳桌。
满桌的碗碟倾覆,汤水四溅,菜肴滚落一地,伴随着瓷器迸裂的刺耳声响。
一盏温热的燕窝粥直泼在骆毅锦袍下摆,浓稠的汤汁顺着明黄缎面淌下。
骆毅猛地转身,眼中怒火腾地燃起,厉声喝道:“姚清婼……你疯了不成?!”
姚清婼站在满地的狼藉之中,胸膛剧烈起伏,她仰着下巴,直视他的怒目,逐字逐句说道:
“臣妾没有疯,臣妾只是想让陛下知道……我大岄的女子,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你能强占我身,囚我于此,可若要我在你踏平故国之时,还笑着做你的皇后……休想!”
骆毅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,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掀桌子。
殿门外的淮安听到动静,心惊肉跳地探了探头,又慌忙缩回身子。
月灵远远站着,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。
烛火摇曳间,碎瓷遍地,两人无声对峙着,谁都不肯先低头。
骆毅很想上去打她一巴掌,狠狠地,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威难犯。
可看着她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的模样,那只手终究没有抬起来。
青筋从手背崩到小臂,怒火烧得他喉头发紧。
可他终是不忍。
她是公主,她有她的骄傲。
骆毅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转身,走到主位上坐下。
殿外风声阵阵,骆毅缓了缓,才沉声朝殿外道:“淮安。”
淮安躬身进来,眼角余光扫到满地碎瓷菜汤,心头猛地一跳,却不敢多看,他绕过一滩汤汁,跪在恰当的位置上:“奴才在。”
骆毅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姚清婼。
“朕亲征后,仍由康王监国。至于皇后……则幽禁于紫宸宫内,不得出宫门半步。”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淮安身上,眼神冰冷,“若有人胆敢放走她……提头来见。”
淮安叩首:“奴才领旨。”
骆毅深深叹了口气,站起身,从姚清婼身边走过。
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……
月灵从殿外冲进来,一眼便看到自家主子僵直挺立的背影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她手忙脚乱地上前,为主子擦拭衣摆上沾染的汤渍:“公主,您没事吧”。
姚清婼直到此时,才任由眼泪滚落:“月灵……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他还不如杀了我。”姚清婼哽咽着。
月灵也跟着流下泪来,将她扶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