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莲舞起。
舞姬们身穿浅红柔罗衣,荷叶般的裙摆层层叠叠,腰间束着碧色丝带,头上簪着银钗与荷花,手指上都戴着绢纱做的荷花。
舞者在殿中错落分布,如湖面上一池荷花随风轻漾,翩跹流转,悦目赏心。
姚清婼认真观赏着,心底不由轻叹:好一群温婉灵秀的女子。
忽然,她目光一凝,舞队中,一个女子并非主舞,站位偏后,可她的发饰却与他人不同。
其他舞姬发髻两侧只是普通银簪,荷花图案,简洁清丽。
而那女子的,明显粗了一圈,远远看去,那两枚银簪的形状……像是两把匕首的鞘。
姚清婼不自觉坐直了身体,紧紧盯着那个女子。
那女子生得不算美,眉眼清淡,颧骨略高,整张脸干净、凌厉,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。
她的目光不在舞步上,始终看向一个方向……
骆毅。
那眼神之中,满是杀意。
姚清婼眸光轻轻一转。
莫非……她想行刺皇上?
姚清婼垂下眼睫,端起酒樽抿了一口,只当什么都没看到,可她的心口微微跳快了些,隐隐涌起一阵兴奋来。
殿上杯盏交错,无人察觉异样。
可骆毅察觉了。
他对女子的发饰本不在意,舞姬各有装扮,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可他在意姚清婼。
她方才那一瞬间坐直身体的细微变化,没有逃过他的眼睛。
他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舞步旋转,水袖翻飞。
那女子?是她!
此刻,她的手正缓缓探向发间。
骆毅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樽,垂目品了一口,就在他低头的瞬间,杀意已漫上眼底。
下一刻,那女子猛地拔出银簪,银壳脱落,露出里面锋利的匕首,直直朝骆毅掷去……
与此同时,骆毅手中的酒樽也脱手飞出。
酒水在空中抛洒,酒樽旋转着,带着劲风,与飞来的匕首在半空中轰然相撞,发出一声清厉的脆响,同时坠落在地。
而这一瞬,骆毅另一只手中的玉箸已破空疾射而出,快得看不清轨迹。
那女子另一把匕首还没来得及掷出,玉箸已没入她的左胸。
精准到只破肌肤,不伤要害,女子被巨大的冲击力击倒在地,捂着胸口,指缝间渗出血来。
四周金吾卫猛地拔剑上前,寒光交错,将那女子团团围住。
这一切,不过发生在一瞬间。
文武百官懵在座位上,他们只听到一声脆响,然后便是女子倒地的声音。
姚清婼看着那女子被伤,微微摇了摇头。
这么拙劣的刺杀,必然会失败。
那女子忍着胸口的剧痛,艰难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玉阶之上的骆毅,字字含恨:“骆毅……你继位不正……我父王才是天命所归……你……你这窃国的奸佞之徒……”
淮安上前,换上一只新的酒樽,斟满酒,双手奉上。
骆毅接过,浅饮一口,面上波澜不惊。
“皇祖父不远千里遣使迎朕还朝,遗诏之上也是写得清清楚楚,朕,乃皇祖父钦定的江山之主!”
他将酒樽轻轻搁下,声音沉稳,
“骆莹,当年构陷先太子之人,正是令尊。他亦对朕,步步追杀,欲斩草除根。”
骆莹的脸色一变,眼中仍燃着不甘。
“我父王在何处?即便有罪,你也不能私下处置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朕乃天子,言出法随。皇叔他,已在宫中安享荣养,既然你执意要见,朕便成全你。”
骆毅拂袖一挥。
两侧金吾卫当即架起骆莹,不由分说便向外拖去。
她挣扎着还想说话,却被捂住了嘴,只剩下几声含糊的呜咽,很快便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。
短短半个时辰,长乐殿经历了两次波澜。
骆毅揉了揉眉心,摆摆手。
宗亲群臣暗暗松了一口气,纷纷叩拜,步履仓促地退出了大殿。
姚清婼坐在位上,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色。
大多数人是茫然,是强作镇定下的手足无措。
只有一个人不同。
骆瑄。
从头到尾,康王骆瑄的表情都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。
只有一处破绽。
骆莹被玉箸击中倒地的那一刻,姚清婼分明看到,骆瑄的眼底,出现了极短暂的不自然。
姚清婼垂下眼睫,将酒樽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这大耀皇室的人,果然一个比一个有意思。
殿内空了下来,残余的酒香混着殿外吹进来的夜风,在空旷的大殿里徐徐流转。
姚清婼缓缓起身,向龙椅上的骆毅微微欠身:“陛下,臣妾告退。”
“你去哪?”骆毅揉着太阳穴,没有抬眼。
姚清婼站定:“臣妾自是回寝宫。”
骆毅手上动作一停,缓缓抬起眼,目光冰冷:“你既已察觉到有刺客,为何不报于朕?”
姚清婼低着头,默然不语。
“你……”
骆毅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她,“莫非……盼着朕死?”
姚清婼轻轻叹了口气,眼波轻抬,迎上他的视线,淡淡道:“臣妾……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骆毅走到她面前,带着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。
“姚清婼。朕承认,朕对你……确有亏欠,但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他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,微微用力,“若朕性命不保……也定会携你同赴黄泉。”
姚清婼没有挣扎,面对着他,良久,轻声开口:“臣妾知道了。”
骆毅微微眯眼,搜寻着她眼底的惊慌,可什么都没有。
他松开手,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“退下吧。”
姚清婼欠身,无声地退出了长乐殿。
殿外的夜风扑面而来,月灵提着灯笼迎上来,一眼便看见她颊边的那道红痕,眼中顿时盈满心疼,她默默走在她身侧,将灯笼举高了些,替她照亮脚下的路。
……
夜色深沉,京城偏角的一处荒废宅院内。
两个男子一身墨色劲装,站在院中,身后是同样装束的十几个死士,腰佩长剑,无声无息地立在暗处。
最前面的那名男子频频看向院外,焦急地来回踱步。
“兄长,长姐不会是失手了吧!”年轻些的那个停下脚步,问道。
年长的那个眉头紧锁,看了一眼天色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丑时三刻。”
年长的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,低声道:“不能等了。速速撤离京城。”
十几人无声而动,正要往院外走去……
忽然,院外数十支火把齐齐点燃,橘红的焰光将整座荒院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火光跃动间,康王骆瑄自院门处缓步踏入,一身靛蓝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。
他长剑出鞘,直指那年长男子的咽喉。
“骆铭。难怪遍寻你们兄弟不着,原来……你们从未逃离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