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钧身形一转,已护在姚清婼身前,手中长剑横于胸前,压低着声音:“公主殿下,快走……末将在此断后,您速速回京……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马上的骆毅仰天一阵狂笑,笑声在满城血火中回荡,眼底满是轻蔑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挡在公主身前的少年将军。
“区区一个战败的戍边少将军,也敢在此大放厥词。朕既已御驾亲征,又岂会让公主独自离去?”
顾钧高举长剑,嘶吼道:“本将军誓死守卫公主!”
骆毅轻笑一声,长弓随手掷落一旁,他翻身下马,边走边向一侧伸出手。
身旁执渊即刻奉上一柄长剑。
剑柄与剑鞘皆为白底,镶满红色宝石,华贵中透着凛凛杀意。
他拔剑出鞘,剑锋寒光一闪。
接着,他举剑朝姚清婼的方向走去,步步逼近。
“朕……今日只要华宁公主。”
“痴心妄想!”顾钧腕间一震,长剑举起。
骆毅目光越过顾钧,落在姚清婼脸上:“公主,若你愿嫁于朕为后,这定远城,便还是大岄的,如若不愿……朕亦可强娶你回朝,而定远……朕一样能够得到。”
姚清婼抬起眼,目光迎向骆毅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底那一掠而过的痛楚
她在心底冷冷一笑,他是胜者……也会痛吗?
姚清婼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顾钧,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沉稳:“大耀皇帝,你说话可作数?”
骆毅笑笑,回道:“自然。”
“好。”
姚清婼深吸一口气,从容道,“本公主……愿意!”
骆毅眼中微光一闪,似有些许释然掠过眉梢:“公主倒是……干脆得很。”
话音未落,顾钧猛然上前,侧身挡在二人之间:“公主,万万不可!”
骆毅微微眯眼,眼中寒芒一闪。
猛然间,长剑刺出。
顾钧慌忙举剑格挡,兵器相撞,火星四溅。
二人缠斗在一起,不过两个回合,骆毅的长剑已稳稳抵在顾钧咽喉处,分寸之间,杀意凛然。
剑锋贴着他的皮肉,只要再进一寸,便是血溅当场。
骆毅目光冰冷,斜睨着顾钧:“朕……至今未逢敌手,你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,有什么资格迎娶公主?”
顾钧迎向剑锋,冷然道:“要杀便杀。”
“住手!”
姚清婼沉声喝道,痛楚地望向骆毅,“大耀皇帝,不要再杀人了……我跟你走便是。”
骆毅凌厉的目光缓了缓,松开手,将顾钧甩向一旁,剑锋一转收回鞘中。
“顾将军,今日是看公主的情面,朕暂且饶你一命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姚清婼,“大岄公主……可否即刻随朕启程?”
姚清婼轻咬着下唇,点了点头。
她款款向骆毅走去,殷红衣摆随着她的步履轻移,一痕一痕,轻拂于故土之上。
“公主!”
顾钧眼看着公主向那暴戾的大耀皇帝走去,双膝一沉,重重跪倒在地,眼眶赤红,凄然唤道。
姚清婼驻足回眸,目光沉沉望向顾钧:“顾将军,父皇、母后命我亲赴定远城与你完婚,所求无非是你顾家军能戍稳边关。可你们……”
她话音微顿,一声长叹。
那叹息里,有对顾老将军的哀悼,有对这座城的悲悯,也有对自己命运的妥协。
“事已至此,我只能为了大岄江山、为这天下苍生……”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骆毅的脸上,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散尽,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绝。
“与大耀……和亲!”
……
姚清婼坐在骆毅为她准备的马车里,一路向南。
车壁镶着软缎,座垫铺了厚厚一层貂绒,连窗幔都是上好的云锦。
这奢华,比她来时的那辆公主车驾还要胜过几分。
可这奢华,实为猎取战利品后的恣意张扬。
马车不算颠簸,随行的婢女名叫秀儿,是她最后带上的两人之一,倒也乖巧。
秀儿递过一杯热茶,轻声道:“公主,喝些吧……这是大耀皇帝吩咐的,说是他们国土特有的白露白茶,清润解秋燥。”
姚清婼摇了摇头。
秀儿看了一眼身旁的巧儿,两人对视一眼,都叹了口气,不再劝了。
在定远城时,姚清婼应允了和亲之事,正要走向自己的车驾。
骆毅伸手将她拦下,腕间一抬,不远处一辆华盖朱轮的大马车便辚辚驶近。
四匹雪白骏马并辔牵辕,车顶镶金嵌玉,华光流转。
姚清婼强忍着气,道:“本公主还需带上几名贴身侍女。”
骆毅轻嗤一声,摇头道:“大耀皇宫里,不缺侍奉之人……最多带两个。”
姚清婼立刻点了身边两名婢女。
那两人看似寻常婢女,实则是父皇安排在她身边的护卫,身手了得。
骆毅抬眼扫了一下,再度摇了摇头。
他抬起手,指向送嫁队伍最末尾,两个手捧古画的婢女。
那两人神情怯懦,身形瘦小,一看就是只会伺候笔墨的。
姚清婼咬着牙,攥紧了袖中的手,到底没有争辩。
败者无言。
这道理,她懂得。
……
姚清婼掀开车帘,望向窗外。
车驾前后,尽是黑压压的官兵,甲胄在日头下泛出凛凛寒光。
不见红妆,不闻唢呐,只有被押送般的耻辱,一下一下碾过心口。
忽然,一只小喜鹊扑棱着翅膀,落在了车窗框上。
附近的官兵瞧见了,纷纷笑道:“喜鹊啊,这可是好兆头!”
队伍前方,骆毅听到身后的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了扬,又迅速敛起,转回头,继续赶路。
姚清婼伸出手掌,嘴唇轻启,发出一串极轻极细的鸟鸣声。
那喜鹊歪着脑袋听了听,竟真的蹦到她手心里,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。
她笑了。
这是她离开定远城后,第一次笑。
她放下车帘,对着喜鹊又叫了几声。
喜鹊叽叽喳喳地应和着,在车厢里跳来跳去,外面的官兵只当是大岄公主玩心大,并未在意。
行至一处山坳,队伍停下来休整。
姚清婼将喜鹊托出窗外,轻轻一送,那小家伙便振翅飞入了山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