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清婼在皇宫里闲逛。
说是闲逛,她只是想找到秀儿被骆毅藏在何处。
巧儿怯怯地跟在她身侧,走了没多远,便忍不住凑上前,小声道:“公主殿下,好像有人跟着我们……”
姚清婼面上不动声色,只借着低头整理发髻的间隙,用余光扫向周围,几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,并未刻意隐藏。
更远处的廊柱后,内侍景喜正偷偷探出头来张望。
她心中无奈。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也罢,他们要跟便跟,她照逛她的。
主仆二人穿过长廊,绕过御花园,一路走走停停,面上做足赏景之态。
姚清婼眼观八方,将一路的岔道与守卫,默然记在心间。
忽然,前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。
“咯咯咯……咯咯咯……”
笑声越来越近,却不太对劲。
姚清婼循声望去,只见一道杏红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。
那女子跑得极快,脚步踉跄却不停歇,直直冲向她的方向。
“公主小心!”巧儿惊呼一声,立刻挡在姚清婼身前。
眼看那杏红身影就要撞上来……
头顶风声响起。
一道藏青色的身影从空中翩然翻落,衣袂作响,稳稳落在姚清婼与那女子之间。
姚清婼只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。
那人一把扶住狂奔的女子,手臂稳稳地箍住她的肩,女子被他制在怀中,却也不挣,依旧笑吟吟的,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。
直到这时,宫道尽头才匆匆跑来几个嬷嬷和宫女,个个气喘吁吁,额角沁着汗。
她们跑到近前,一眼瞧见姚清婼,便跪拜了下去:
“奴婢叩见皇后娘娘!”
又转向那藏青身影:“见过康王殿下!”
康王?!
姚清婼微微抬眸。
男子嗓音低沉富有磁性,又不失温和:“好生照料表小姐,这么不小心,摔了可怎么好?!”
几名宫人连忙将那杏红女子接过去,躬身道:“是奴婢们的疏忽……康王殿下恕罪!”
康王点点头:“下不为例。送表小姐回去吧。”
“奴婢告退!”
宫人们哄着那女子,慢慢走远了。
那女子走了几步,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姚清婼。
待那一行人转过宫墙,康王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姚清婼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。
眉眼与骆毅倒有五分相似,神韵却迥然不同。
骆毅的面容棱角分明,冷峻凌厉,浑身上下透着逼人的锐气与锋芒。
而眼前这位康王,面容线条柔和,眉如远山,目若朗星,鼻梁挺秀,整个人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清雅书卷气。
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白玉带,身姿清隽挺拔,举手投足间满是皇室贵胄的气度。
康王也在看她。
其实早在月前,他就见过姚清婼的画像。
皇兄登基之日,便命画师画了她的像,传遍宫中,整个后宫哪个会不识未来的皇后娘娘?
可画像终究是画像。
今日得见真人,他才终于明白,为何皇兄那样一个人,会为她痴狂到不惜大兵压境。
她比画中更美。
晨光落在她身上,枣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,明眸如洗,不染尘埃。
康王微微俯身,拱手道:“臣弟骆瑄,见过皇嫂!方才表妹多有惊扰,还望皇嫂见谅!”
姚清婼轻轻颔首还礼:“无碍,还要多谢康王殿下。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微抬,轻声问道,“方才康王殿下称那位姑娘为……表妹?”
骆瑄叹了口气,眉宇间满是疼惜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她是姨母家的表妹,闺名书音……不幸患上失心症……”
“屿澈——!”
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姚清婼身后传来。
骆瑄眼神越过姚清婼,躬身一礼:“皇兄!”
巧儿当即转身伏地跪拜,姚清婼也随之转身,欠身一礼:“陛下!”
骆毅抬了抬手,缓步走上前:“纵然再忧心书音,这失心之症也非一朝一夕便可治愈。兵务要事还需你从旁参详,先去熙和殿稍候。”
骆瑄垂首:“臣弟遵旨。”
说完,他转向姚清婼的方向,微微垂首致意,便转身离去。
骆毅这才侧过身,目光落在姚清婼身上。
巧儿见状,忙识趣地退到一旁。
姚清婼感觉到那道灼灼视线,默然垂下眼眸,周身蔓延出一层清冷的疏离。
骆毅向前迈了一步:“清婼,朕……”
话到嘴边,又顿住了。
他已经做了决定,挥师伐晋,继而向大岄推进,这是他一统天下的棋局,不会为任何人改变。
但他终究想补偿她一些。
“朕昨夜……一时冲动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,透着生涩的愧疚之情:“只是……朕待你之心,实是至真……你……莫要怨朕!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底,“朕只能允你……此生此世,朕之妻子,唯你一人!”
姚清婼听到这些,不为所动。
“陛下莫非以为,如此一番话,便能叫臣妾感恩戴德,从此甘心做这大耀的皇后?”
骆毅的目光沉了沉:“凡你所愿,朕都会给你……”
“很简单。”
姚清婼截断了他的话音,“我要大岄江山永固,子民永不经历战乱之苦,这也是臣妾甘愿与大耀和亲的原因。除此之外……陛下若是想要充裕后宫,臣妾绝不阻拦!”
最后一句话,轻飘飘地落下来。
骆毅的脸色微变,压着不易察觉的痛意:“朕只当昨夜你的话是气话……清婼,朕今后会好好待你的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去拉她的手。
姚清婼退后半步,衣袖飘然从他掌侧滑过:“陛下能否告知臣妾,您把秀儿带去何处了?”
骆毅的手在空中一滞,半晌才缓缓收回:“你放心,朕已安排她去司膳司做一名女官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放得极其轻柔,“舟车劳顿了这些日子,你在宫内转一转就回去歇息……朕还有政务要处理,忙完再去看你。”
姚清婼有些恍惚。
昨夜那个疯癫的恶魔,和眼前这个温声细语的人,真的是同一个吗?
可她很快清醒过来。
她是战败国的公主。
他若愿意温柔,是恩赐;若不愿,也是常态。
无论如何,她只能忍耐。
可她还是气不过,思忖了片刻,决定不吐不快:
“陛下如此阴晴不定、喜怒无常,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你?”
骆毅温和的眼神微微一沉,姚清婼刚才那股火气顿时就熄了。
她低下眼,声音也软了下来:“……罢了,横竖都是陛下说了算。臣妾告退。”
她微微欠身,转身便走。
骆毅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。
还好,她还会生气。
她还能反驳他,还能对他甩脸色。
……
御花园的花径上,姚清婼漫无目的地逛着,两侧花木葱茏,鸟鸣声声。
忽然,一只小喜鹊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,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,轻盈地落在她面前的枝头上。
姚清婼眼睛一亮。
她故作自然地伸出手,口中发出一串极轻极细的鸟鸣声。
那喜鹊歪了歪脑袋,扑棱一下跳到她的手心里,蹦了两下,叽叽喳喳叫了许久。
姚清婼安静地听着,这是她与凌霜之间独有的沟通方式。
旁人听来只是鸟鸣,于她而言,却是密语,用鸟鸣传递讯息,长短高低各有含义。
凌霜还活着,而且已经潜入了大耀国都。
喜鹊啄了啄她的掌心,振翅飞走,转眼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她环顾四周,花丛掩映,那几个监视她的侍卫隔着一段距离,正百无聊赖地站着,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
怎么出去,是最大的难题。
她不怕骆毅找到她,她怕的是,出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