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,郊外雪山下。
月光冷白,一袭白色大氅的男子负手而立,大氅的毛领在风中微微拂动。
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,月光落在他的肩头,将那道修长的身影投射在雪地上,孤零零的一道。
几个死士悄没声地从暗处闪了出来,走到那人身后,齐刷刷单膝跪下,额头低垂,不敢抬头看那人一眼。
“主上——!”
为首的影卫压低嗓音,“属下等办事不力,请主上责罚。”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半张脸浸在阴影里,辨不出悲喜。
话音落得极轻,却让跪在地上的死士们齐齐将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“伤亡虽少,事却未成,你们,便是这样办事的?”
死士的头领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,声音发颤:“属下死罪!”
身后几个死士也跟着将额头抵在雪地上。
那人长叹一声,语声沉缓:“可有被擒的?”
死士头领的肩膀微微绷紧:“只有两个,已经服毒自尽。未曾泄露分毫。”
那人微微点头,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。
“几处关防要务,必须尽快拿到证据。再办砸了,提头来见。”
“属下领命!”死士们齐声应道。
那人没有再说话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死士们无声起身,躬着身子后退了几步,转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山脚下的灌木丛中。
雪地上只留下一片凌乱的膝印,很快便被风吹来的雪粒覆盖了。
狂风刮过,从雪山顶上俯冲下来,裹着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,生疼。
那人转过身,朝京城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紫宸宫内,烛火温黄。
姚清婼沐浴后,换了一身杏色的寝衣,长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后,白皙的面庞上还残留着白日的擦痕。
太医开的安神汤药冒着热气,她捧起碗,皱着眉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月灵递上蜜饯,她含了一颗在嘴里,那甜意渐渐化开了苦涩,她的眉头也一点一点舒展开来。
骆毅坐在榻边,手里拿着一盒药膏,揭开盒盖,散发出薄荷的药香。
他仔细查看姚清婼额头上、手臂上、膝盖上那些磕碰出来的青紫印记,眼中满是心疼,用手指蘸了些药膏,轻轻涂抹在那些淤青上,动作特别轻柔,生怕弄疼她。
药膏触到皮肤,冰冰凉凉的,姚清婼缩了一下,又放松了。
好像没有那么痛了。
涂完最后一处淤青,骆毅将药膏放在床头,伸手将她揽进怀中。
姚清婼的身体很轻很软,柔柔倚在他胸前,骆毅用下巴轻贴她的发顶,闭了闭眼,嗓音低柔:“遥儿,近日外面不太平。乖乖待在宫里,可好?”
姚清婼半天没吭声,她太清楚宫里头日子有多无聊、多难熬了。
“唉……”她终是幽幽叹了口气,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。
骆毅沉吟片刻,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。
“不如这样……这两日,你暂且别去御花园……朕让人给你备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解闷。”
姚清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从他怀里抬起头,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,盛满按捺不住的好奇:“陛下快说,是什么?”
骆毅摇了摇头,眼底笑意流转,刮了刮她的鼻尖,存心要逗她:“偏不告诉你。”
姚清婼噘起了嘴,声音闷闷的: 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她往他的怀中蹭了蹭,将自己整个人缩进他的怀抱里。
骆毅轻抚着她的长发,心中涌起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。
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,真的会永远沉睡在脑海最深处,永远不会醒来吗?
他不知道,他不敢想。
怀中的人渐渐进入梦乡,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。
那安静的睡颜让他更加心疼,他轻轻躺下,紧了紧手臂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闭上眼。
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,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帐幔上。
骆毅也睡了,他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。
……
这几日,冬意渐浓之际,终于降下了这时节的第一场雪。
纷纷扬扬,落满了整座皇城。
骆毅站在熙和殿外,负手而立,仰起头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老天也在帮他,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。
终于,一场为姚清婼精心准备的游园会开始了。
御花园里,宫人们扮做了街头的摊贩,一个个穿着粗布衣裳,戴着毡帽,站在摊位后面,扯着嗓子吆喝。
冰糖葫芦、玫瑰糕、糖炒栗子、烤红薯、蜜饯干果、泥人糖画,应有尽有,像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图。
花径两侧还用新雪雕成了百花,牡丹、梅花、菊花、兰花,一朵挨着一朵,经彩料点染,鲜艳夺目,栩栩如生。
最里面,是一个大大的秋千。
两根粗粗的绳索从高高的架子上垂下来,绳索上缠着用丝绢做成的藤蔓和鲜花。
骆毅处理完手头的政务,就赶去紫宸宫接姚清婼。
姚清婼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狐裘鹤氅,兜帽轻轻戴着,白皙的脸颊半掩在柔软的绒毛里。
他牵起她的手,朝御花园走去。
一路上骆毅神神秘秘的,非要让她闭着眼睛,跟着他走。
她没忍住,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不许偷看。”骆毅发现了,伸出手蒙住了她的双眼。
她嘟了嘟嘴,又将眼睛闭上了。
走了一会儿……
“到了。”骆毅的手从她眼前移开。
姚清婼睁开眼,一下子愣住了。
御花园一扫往日的冷冷清清,变成了一座雪中的市集,一座开满鲜花的冬日花园。
她的眼睛亮了起来,从骆毅身边跑开,在园中雀跃地穿行。
她跑到糖葫芦摊前,拿起一串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;
跑到糖画摊前,拿起一只糖蝴蝶,举到眼前看了又看,舍不得吃,最后还是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,甜丝丝的;
她什么都尝一口,什么都拿起来把玩一下,咯咯地笑着,笑声清脆,在雪幕中回荡。
她正玩得开心,心脏忽然没来由的一阵抽痛。
她的手一松,糖蝴蝶掉落在雪地上,薄薄的糖片碎成了几截。
她猛地捂住胸口,弯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眼前忽然闪过几幅破碎的画面:
一个小乞丐跟另一个小乞丐身后,蹦蹦跳跳,满心欢喜……
画面又一闪,荒院,大雪,压满枝头的雪白……
接着,画面碎裂,碎片飞溅,落入黑暗……
骆毅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她的肩,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她:“遥儿……你怎么了?”
姚清婼缓了缓神,刚才那阵抽痛忽然又消失了。
她直起身,笑着摇摇头说:“没事儿,可能走得太急了。”
她轻轻把手从他那儿抽了回来,转身继续逛路边的小摊。
骆毅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攥了攥空落落的手心,微微蹙眉。
姚清婼在园子深处找到了那个秋千,绳索上的丝绢藤蔓和绢花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她开心地坐了上去,锦垫又软又暖,她手中还捏着一块玫瑰糕,粉白色的糕体上撒着暗红色的玫瑰花瓣。
骆毅走到她身后,双手搭在秋千绳索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
秋千轻轻荡了起来,晃得不高。
她坐在上面,脚尖一下下蹭过雪地,划出一道淡淡的痕。
“陛下,再推高一点嘛,”
她娇软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“没事的,我可以的。”
骆毅笑了:“不行,小心摔着。”
他没有用力,只是稳稳地地推着。
姚清婼的眼前忽然一闪而过一派热闹的场景,但太快了,她什么都没看清。
心口又疼了一下,她合上眼,静静挨过那一阵。
疼痛散去后,心底一片空茫,那滋味难以言说,就是沉沉地难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