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瑄收回目光,转向陈锦瑟。
“你先回府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语,他已转身,径直朝院门走去。
他跨出门槛,紧随姚清婼的马车,纵身上马。
陈锦瑟追了几步,停在宅门前。
望着马背上渐远的背影,心中一阵苦涩。
小禾从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怯怯地道:“王妃……咱们回府吧?”
陈锦瑟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停在一侧的王府马车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可她觉得冷。
她坐在马车里,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启动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寒风吹起车帘,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向窗外瞥了一眼,宅门前,一道灰青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。
陈锦瑟黯淡的目光猛地一亮,她猛伸手掀开车帘,探头望去,慕容寻正静静望着自己,目光温和。
他看到她探出头来,微微一笑。
马车越走越远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陈锦瑟没有放下车帘,直到那个小点也消失了,她才慢慢松开攥着车帘的手指,靠回座位上。
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前,隔着衣衫,依然能清晰地触到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……
回宫的街道上,本是一片寻常的市井景象。
百姓们或挑担叫卖,或驻足闲聊,谁也没有多看一眼那队缓缓行过的马车,虽是禁卫护卫,可京城里常有贵人出行,百姓们早已见怪不怪。
况且皇后此番是微服出巡,马车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并无太大区别,车帘紧闭,谁也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。
变故发生在一瞬间。
路边的几个寻常行人,忽然从腰间抽出了软剑。
剑身抖动,发出嗡嗡的颤鸣,直冲向马车和禁卫,出手便是杀招,又快又狠。
禁卫们立即拔剑迎敌,百姓们吓得四处逃窜。
骆瑄紧随马车而行,看到刺客,已拔剑在手,纵马疾驰向前,与刺客缠斗在一起。
他们人太多了,一看就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。
目标也很明确,那辆马车。
骆瑄的手臂被划了一道,鲜血从袖口渗出,染红了绛紫色的锦缎,他咬着牙,将剑握得更紧。
月灵挡在姚清婼身前,腰间短刃已然出鞘。
刺客被骆瑄一剑贯透胸膛,临死前拼尽残力,将手中软剑掷向马车,扯着嗓子大吼一声:“马车里是皇后——!生擒她——!”
软剑正中马身,它嘶鸣一声,猛地向前冲去,拉着车厢在长街上横冲直撞。
车夫死命拽紧缰绳,身子被颠得东摇西晃。
车轮碾过散落一地的货筐,又撞翻一个摊子,碎木与杂物散了一地。
马车剧烈地颠簸着,姚清婼被甩得东倒西歪,额头撞在车壁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月灵一手扶着车壁,一手紧握短刃,一步步向前挪去,想要去帮车夫拉紧缰绳。
骆瑄策马追了上去。
他伏在马背上,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辆疯狂奔跑的马车上。
身后,两个刺客骑马追了上来,软剑破空,直取他的后心。
他侧身避开一剑,反手挥剑格开另一剑,第三个刺客从侧面冲上来,软剑缠向他的脖颈,他猛地低头,剑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,削下几缕碎发。
他反手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肩胛,那人惨叫着从马上摔了下去;又一剑斩断了另一个刺客的马腿,马匹轰然倒地,将骑手甩出数丈远。
可还有更多的刺客追上来,怎么也甩不掉。
他按动了袖中的机关。
一道墨色的毒水从袖口喷射而出,精准地甩在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的脸上。
毒水沾肤即蚀,那两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双手捂住脸,指缝间冒出白烟,从马背上摔落下来,重重砸在地上。
马车还在疯跑。
车夫早已被甩到了路旁,不知是死是活。
月灵站在车前,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两脚蹬着车辕,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拉。
可那匹马已经彻底失控了,巨大的冲击力从缰绳上传来,又一个颠簸,她的脚从车辕上滑脱,整个人被甩了出去。
马车继续狂奔。
一个刺客看准了时机。
他一夹马腹,从斜方冲上来,在马车与他的马交错的一瞬间,他猛地从马背上跃起,稳稳落在马车上。
车帘被剑尖挑开,姚清婼看到刺客探身进来。
她死死扒着车壁,头发散了,可她的神情却异常平静,在她的意识中,好像刚才的刺客突袭、马匹受惊那些惊慌混乱的场面,都没真正进到她眼里。
刺客一只手伸向她,姚清婼没有躲。
她抬起脚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他的胸口猛地踹了过去。
那一脚踹得很准,正中他的心口。
刺客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会反抗,更没想到她的力气这么大。
他重心一歪,整个人从马车上翻了下去。
姚清婼喘着粗气,一点点挪出车厢,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眯着眼,看到前方的路在飞速后退,远处南城门的门洞越来越近,她想跳车,可车速太快了,她使不出力气。
骆瑄骑马追了上来。他伏在马背上,朝她大喊:“别怕——!跳——!我会接住你——!”
姚清婼转头看他,只见他满身的血,发丝凌乱,一双眼中却凝着近乎疯狂的坚定。
她点了点头,撑着车辕,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跳……
马车已经疯跑到了南城门。
城门洞狭窄,马车一侧的车轮撞上了城门洞的石墙,车身猛地一歪,巨大的惯性将姚清婼甩回了车厢里,她的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,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,差点晕过去。
马跑得更快了。
城门外的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,远处是连绵的山影,天高地阔,没有人烟。
姚清婼咬着牙,手指死死抠着车壁,指甲断裂,她用那疼痛逼自己清醒过来,不能昏……
骆瑄在身后大喊,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:“跳——!快跳——!”
她再次爬到车辕处,双手撑着车沿,山脚越来越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岩石上的裂纹。
撞上去,不可想象。
她闭上双眼,咬着唇,攒够了力气,正准备跳……
一匹骏马疾驰从左前方冲过来。
骏马是枣红色的,鬃毛在风中扬起,马背上的人一身明黄色龙袍,在灰蒙蒙的天地间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是骆毅!
他踏着马背,飞身而起,精准地落在狂奔的马车上,车辕在他的脚下剧烈地颠簸,他稳住身形,一把搂住姚清婼的腰身,将她紧紧箍在怀里。
脚尖轻点,飞离马车。
他在半空中旋身,借旋转的力量卸去前冲的惯性,于空中调整了落地的角度,稳稳地,将她和自己一起送回了地面。
身后,一声巨响。
马车撞上了山脚。
疯马倒地,车厢在撞击中四分五裂。
姚清婼定了定神,缓缓从骆毅怀中抬起头,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下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声音还带着点儿刚逃过一劫的轻颤,语气却软软的,像在撒娇,“此刻……你不是该在宫中吗?”
骆毅低下头,眼底犹有余悸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有朕在,绝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。”
他真的怕,比任何一次生死搏杀都怕,他怕失去她,怕她不知道,他有多需要她。
姚清婼终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大颗大颗眼泪掉落,她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,蹭了蹭,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,那独为她跃动的心跳。
骆瑄勒住马,停在数丈之外,看着他们紧紧相拥,手指死死攥着缰绳,一股隐痛悄然漫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