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去了一日。
紫宸宫内,太医们轮值守在殿外,药炉从早到晚不曾断过,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太医院院正魏行之跪在榻前,三根手指搭在姚清婼的腕上,眉头紧锁,他把了许久的脉,换了左手又换右手,终于收回手,叩首在地:
“陛下……皇后娘娘身体无碍,脉象平稳,气血渐复,只是……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,斟酌着用词,“娘娘的神识……始终不愿回转。微臣……微臣惭愧。”
骆毅坐在榻沿,目光却一直落在姚清婼身上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,衣袍未换,眉目间倦色沉沉,眼眶泛红。半晌,他低哑出声:“可还有什么办法吗?”
魏行之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回话:“明日若是还未醒来,微臣只能施针一试。以金针刺激娘娘的诸经诸穴,或可唤醒神识。只是此法刚猛,须得万分谨慎……”
他没有说风险,可那欲言又止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骆毅叹了口气,轻轻抚过姚清婼的额间,她睡得正沉,眉眼舒展,呼吸绵长,嘴角似乎微微上扬着……
“你先退下吧。”他说。
魏行之叩首,起身,躬着身子退出了内殿。
姚清婼的嘴角又扬了扬。
梦里,她回到了大岄皇宫的御花园。
阳光正好,秋千架还在老地方,绳索上缠着开花的藤蔓,父皇母后站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她,母后说“小心些,别摔了公主”,父皇说“再高些,再高些”,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在旁边护着,生怕她飞出去。
画面一转。
太子话少,却总是将最好的物件送到她宫里,有时是一方古砚,有时是一匣异域来的香料。
二皇兄红着脸说他看上了翰林院王大人家的三姑娘,她第二天就偷溜出宫,翻墙去看了那位姑娘长什么样子,回来跟二皇兄说“挺好的,配二皇兄绰绰有余……”,被二皇兄追着打了三条宫道。
三皇兄总是替她扛祸。她偷溜出宫被抓,他跪在殿外替她求情;她摔碎了父皇的御笔,他偷偷找人修好,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。那些年,她以为他会是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。
凌霜一身劲装,切个西瓜都要摆个身段,左手托瓜,右手握刀,眼睛微微眯起,像个江湖上的侠客,她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。
那个街头的乞丐,衣衫褴褛,可腰板挺得很直,她看到他第一眼,便觉得京城里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都不入眼了。
他受伤了,她带着凌霜她们及时赶到,他倒在血泊里,她一遍一遍地说“阿毅你撑住,我回来了,我回来了”。
那日阿毅突然不见了,她寻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,他答应过她的,要送她一支新的木簪,他还没有送,怎么就走了。
梦境渐渐混乱。
她走在空荡荡的皇宫中,没有秋千,没有父皇母后,没有皇兄,没有凌霜。
只有无尽的回廊,一重又一重,怎么都走不到尽头。
她的手中多了一枚双生花的玉佩,一个黑衣女人从她面前走过,腰间那枚玉佩闪着幽暗的光,她追上去,想看清那张脸,却怎么都追不上。
喜鹊在头顶飞,叽叽喳喳地叫着,可那些叫声她听不懂了。
骆瑄站在远处,看向她,温和一笑,可她觉得冷……
骆毅看到姚清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,她的头在枕上轻轻摆动,好像正陷在什么痛苦里挣扎着。
骆毅轻轻握住她的手,低柔着声音道:“清婼……阿毅在这……别怕……”
姚清婼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,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。
“阿毅……阿毅……求你……带我离开吧……黑罗刹他欺辱我……他们都在欺辱我……我实在……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骆毅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,很疼。
“阿毅……你早些考取功名可好……你应过我的,要三书六礼来提亲……要当我的驸马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越来越轻。
骆毅低下头,额头贴着她的手指,闭上眼。
“对不起……清婼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一连说了许多声。
门外,淮安轻轻敲门。
骆毅立刻抹去眼角的泪,直起身,沉声问:“什么事?”
“陛下,执指挥使求见。”
骆毅缓了缓情绪,松开姚清婼的手,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中,又替她掖好被角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转身走出内殿。
执渊站在廊下,见到骆毅,立马上前,拱手正要开口……
骆毅一抬手,打断了他:“去御书房说。”
执渊垂首:“是。”
执渊垂首,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紫宸宫。
……
御书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。
骆毅坐在书案后,面前的案上摊着执渊呈上来的密报。
他越看越心惊,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,骆瑄,这些年来竟已在悄无声息间,将触手从朝堂伸向了军营。
自己在前方收复江山,而骆瑄在背后收买他的江山。
骆毅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江山刚刚稳固,牵一发而动全身,他不能贸然行动,他不确定自己能赢。
这一次,骆瑄赶尽杀绝,必然是姚清婼察觉到了什么端倪,她要是醒来,必然会追查到底。
只是这其中的凶险,与他们之间仅剩的那点情分,还能经得这样的消磨吗?
他本就想让姚清婼忘记这些痛苦。
而今……唯有狠心作个了断……
他攥紧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……
“清婼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……
翌日午后,执渊从宫外带了一个人回来。
那人年近而立,一袭白得发蓝的长衫,半散着墨发,以一根同色绸带松松挽住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清逸之气。
淮安默默打开御书房的门,将那人引入殿内,自己则守在门外。
直到日影西斜,无人知晓骆毅与来客究竟深谈了些什么。
终于,御书房的门开了。
那人走向门口,忽而转身,朝骆毅略一拱手,低声说道:“陛下……此药……鄙人只能担保绝无弊端,然而何时失效,却难以断言……或许五年,或许……更久。”
骆毅站在门内,点了点头:“朕明白了……有劳墨羽兄。”
墨羽微微一笑:“陛下客气……陛下救过鄙人的命,这是原应报答陛下的!”
说完,他转身向外走去。
淮安急忙小跑着跟上,皇上早已吩咐过,要在宫中为他安排一处清静的居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