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下达,暗卫们却纹丝未动。
骆毅苦涩一笑,话音里带着冷意:“他们……是怕朕伤着你吧……”
话音刚落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。
骆瑄引着一队府卫策马赶到,翻身下马,大步跑到骆毅面前,撩袍跪地:“臣弟救驾来迟……皇兄,但凭吩咐,请即下旨!”
骆毅看了一眼姚清婼,冷冰冰地下旨:“杀无赦。”
“臣弟遵旨。”骆瑄起身,一挥手,府卫的弓箭对准了山腰。
姚清婼抢步上前,声音急切:“陛下且慢!此事必有隐情!凌霜她……恳请陛下开恩相救……她必然知晓全部真相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响动,凌霜已经踉跄着走了出来。
她扶着门框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仇恨,正死死盯着骆毅。
“狗皇帝!”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口中射出一枚毒针。
骆瑄反应迅速,一步跨到骆毅身前,手中长剑出鞘,剑锋方吐半寸,便精准地格挡住了那枚毒针,叮的一声脆响,毒针掉落在地。
同一时刻,一侧的莫迪,飞刀掷出,直直贯穿了凌霜的胸口。
姚清婼甚至没有反应过来。
她只看到两道寒光一来一回从眼前掠过,而后凌霜的身体猛地一颤,整个人往后倒去。
“凌霜——!”
姚清婼奔上前去,扑跪在地,将她紧紧搂入怀中。
血从凌霜的胸口涌出来,温热粘稠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她口中不断溢出大股鲜血,却仍望向姚清婼,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,嘴角费力地扬起一个笑容。
“属下还是……喜欢看到爱笑的您……您千万要保重……属下……要先行一步了……往后长夜漫漫,再不能……陪您细数漫天星辰了……”
她伸出手,手指颤抖着指向天空。
“一颗……两颗……”
她的手无力地垂下,眼帘缓缓合拢,唇角最后的笑意,凝在脸上。
姚清婼抱着她,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泪珠簌簌滚落,一颗颗打湿了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庞。
“凌霜……你又在戏弄了我……是不是?快醒醒……我们一起去御膳房偷吃的……去房顶数星星……”
她摇了摇她的肩膀,又摇了摇,声音从哽咽变成破碎的哭喊,“你醒醒……你醒醒啊……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……你说过的……”
另一边,暗卫的弩箭已然离弦。
骆瑄迅速调遣府卫列成战阵,一声令下:“放——!”
姚清婼猛地抬头,声嘶力竭地呼喊:“我是大岄公主——!我命令你们,撤退——!”
暗卫们这次听清了,可一切都太迟了。
箭矢如雨,倾泻向山腰。
他们人实在太少,根本无力抵挡,一个接一个,从山腰上摔了下来。
姚清婼跪在地上,抱着凌霜渐渐冰冷的身体,看着那些暗卫一个接一个倒下,看着那些仅剩的愿意为大岄赴死的人,全部葬送在这座破庙前。
她无力阻止,这所有的生离死别,所有的痛苦,都来自那个男人。
那个此刻冷眼旁观这一切的男人。
她哭累了。
她抱着凌霜,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长发,发间那支素银簪还在,歪歪斜斜地插着,那是凌霜十六岁生辰时,她送的。
骆毅闭了闭眼。
他不过是来找逃跑的姚清婼,他没有想过要杀任何人,他甚至不知道凌霜在这里。
可这一切太快了,他望着庙门前的满地狼藉,深知暗处必是有人在推波助澜。
近半年的节节胜利使他松懈,原来,那金銮宝座的四周,处处皆是战场。
他睁开眼,走上前,俯身伸出手,声音低了下来,低到像是恳求:“清婼,朕从未想过要取她性命……事已至此,朕自当厚葬于她……随朕回宫吧。”
姚清婼依旧低着头,手指还在凌霜的发间,只冷冷一嗤:“你总是说不想杀他们,可下手的,回回都是你……你骗我……你一直在骗我……你口口声声说的爱……就是毁掉我的一切……”
骆毅叹了口气,收回手,直起身来:“淮安,带皇后回宫。”
淮安躬身应了一声,走上前去。
姚清婼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支银簪,从凌霜的发间抽了出来,寒光一闪,尖锐的簪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。
“别过来……我的至亲……都已离我而去。陛下若还顾念我们的情意,就……放过那两个孩子吧。”
骆毅心疼地望向她,此刻,一种恐惧侵蚀着他,他就要彻底失去她了,想到此,心口便阵阵抽痛,可那痛意越是锥心,他越是执拗地想用那两个孩子的命缚住她。
于是,他逼着自己说出那句冷硬的话:“你若敢死,朕便让他们……一同陪葬。”
姚清婼轻轻放下凌霜,站起身,银簪还抵在喉咙上,她抬眸望向骆毅,眼底一片沉静:
“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她眼中残存的光正在一点点地碎裂,“……阿毅,放手吧!这样活着……我生不如死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庙门前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,话音凄然。
“为何偏偏让我遇到你?”
她苦笑着,“……是了,最初,是我招惹的你,是我的罪过……他们都是因为我,才遭此飞来横祸。如今……独留我一人苟活于世,每日饱受痛苦的凌迟?这也算是惩罚吧……既然我杀不了你……既然天意如此,那不如……就让我亲手了结自己……”
她握紧银簪,朝自己的喉咙刺去。
骆毅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虽然及时拦住了,可银簪的尖儿已经刺破了皮肤,渗出一颗颗血珠,顺着颈线缓缓滑落。
骆毅双眼通红,咬牙道:“朕不准你死。”
姚清婼死死攥住银簪,不肯松手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他的钳制。
骆毅也不松手,掌心扣着她的手腕,他不敢用力,怕捏碎她的腕骨,可他也不敢松手,怕这一松,她便会伤了自己。
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,谁也不肯退让。
骆瑄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他知道,这一局,他赌赢了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姚清婼只觉眼前阵阵昏黑。
她强撑着想站稳,奈何悲恸过甚,浑身气力早已耗尽,终是身子一晃,银簪从手中滑落,软软地朝一侧倒去。
骆毅立马伸出臂膀稳稳托住了她。
她的身体软软靠在他怀中,头无力地垂着,骆毅一把将她横抱起来,抬起头,急迫地喊道:
“淮安……快……备马车……传御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