郊外的破庙,断壁残垣。
姚清婼跑过门槛,脚步踉跄,她紧张地四处张望,终于,她在神像背后的枯草丛中找到了她。
凌霜躺在角落的枯草中,衣衫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斑驳的血痂和青紫的鞭痕。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那里,双眼微闭,呼吸微弱。
那个曾经结实爽朗、能在烈日下跑一整天的姑娘,那个永远挺直腰背、护在她身前的女卫,此刻蜷在这里,奄奄一息。
姚清婼飞奔上前,双膝跌入枯草间,将她轻轻扶起,揽入怀中。
那身子轻得惊人,伤口近在眼前,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,姚清婼一阵阵心疼,手颤抖着,心也跟着颤抖。
所有亲近的人都离开了她,如今,只剩下这一个,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的人了。
她强忍着泪水,声音哽咽,颤抖着唤出声来:“凌霜……凌霜……”
凌霜的眼皮动了动,费力地睁开一条缝。
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阵,才渐渐聚起神来,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她的眼中亮了一下,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声音飘忽:“公主……属下……总算是见到您了……”
姚清婼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时,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:“我来了……唤我清婼就好……”
凌霜摇了摇头,手指艰难地动了动,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子,举到姚清婼面前。
铜哨上沾着血,已经干涸,变成了暗褐色。
“不……尊卑有别……您永远是属下的主子……”
她呼吸急促,大口深吸了口气,声音越来越弱,
“只是……从今往后……属下怕是再不能护在公主身边了……这是……仅存的几十名暗卫……让他们……速速离去……”
姚清婼接过铜哨,眉头猛地蹙紧:“让他们离去?这命令不是你下的?”
凌霜闭上眼睛,又睁开,目光涣散了一瞬。
“可能是……属下不记得了……”
她用力摇了摇头,试图集中思绪,艰难地回想着:“……是……骆毅……他在追杀我们……还有……属下中了他的圈套,被关进地牢……受了鞭刑……”
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,有些画面清晰,有些画面模糊。
“骆毅?!”
姚清婼眸色一凛,声音拔高,“这绝不可能……你也算对他有恩……我与他日日相对……没发现蹊跷的地方……”
她不愿意相信,如果凌霜说的是真的,那他藏得太深了。
深到她与他朝夕相对了那么久,竟没有发现一丝端倪。
“公主糊涂……”
凌霜叹息着,用尽了残存的气力说道,“属下怎会骗您……”
姚清婼的脑子里乱成一团,她深吸一口气,将声音稳了下来:“你再仔细想想……为何我们的喜鹊会与康王骆瑄亲近?”
凌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些,脑海中闪过那个手拿马鞭的人影,越想头就越痛……
“骆瑄?!不……是骆毅……”
她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“快让暗卫离开……还有……喜鹊的暗语……除了青女素娥……他全知道……小心……”
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姚清婼的衣袖,眼中满是恐惧和对公主的担忧。
“他如何知道……”
姚清婼的眉头紧锁,一时思绪纷杂,来不及去理,“罢了,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你。我识得一位郎中,医术精湛,定能治好你……你在此等我。”
她正要起身,凌霜一把拉住了她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属下从地牢跑出来前……已被迫服下剧毒……”
她喘着气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“能看到公主好好的……属下……瞑目了……”
她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的人,释然一笑,“公主……若有来世……属下能与公主做真正的姐妹吗?”
姚清婼此时已泪流满面,紧紧握着凌霜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会的……今生来世……我们都是好姐妹……我们说好的,永不分离,说好的……”
凌霜点点头,紧紧回握着她的手,眉眼含笑,恍惚间,又回到了大岄京城的街巷中,那时她们也这样手拉着手,一路洒满嘻嘻哈哈的欢语。
几匹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破了破庙的寂静。
姚清婼猛地回过神,擦了一把眼泪,拿起铜哨吹出了一串音符。
可那音调传出庙门,没有激起任何回应。
正常情况,该有一道短促的音符相和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,将凌霜轻轻放回枯草中,跑出庙门。
山腰上,暗卫们已经在附近埋伏了。
她再次吹响铜哨,暗卫们从树丛中探出头来,弓弩已然上弦,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
姚清婼的心沉到了谷底,哨子的信号被人改过了。
她不敢再试,怕吹出的不是撤退的命令,而是进攻的信号,怕那些仅剩的暗卫因为她的一声哨响,全部葬身在这里。
远处,三匹马疾驰而来,骆毅一马当先,还是那身石青色的常服,身后是淮安和执渊。
马在破庙前停下,骆毅端坐马上,垂目望向姚清婼。
他眼中怒火翻腾,却又极力克制在眼底。
“清婼,你又要逃走?”
姚清婼向前几步,站在庙门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
秋风吹散她的长发,吹干她脸上的泪痕,她字字清晰地说道:
“陛下,我要救凌霜。”
“凌霜?”
骆毅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“她怎会在此?”
事实上,攻打大岄之前,他就发现了凌霜的存在。
他知道她是姚清婼最信任的女卫,知道她身手了得、忠心耿耿。
他当时没有动凌霜,认为她不过是想保护姚清婼,与他的利益并不冲突。
可等他还朝后,这个人就消失了。
他以为大岄亡国后,她逃了。
姚清婼也在观察着他的神色。
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伪装,眼神没有闪躲,他的语气里没有心虚,只有真切的疑惑。
她的心忽然紧了一下,这件事,确实透着邪。
山腰上,几十个暗卫的弓弩已经拉满,齐齐对准了庙前的几个人。
骆毅翻身下马,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藏在树丛后的黑影,冷冷一笑。
“姚清婼,你当真如此想要朕的性命?”
他的嗓音沉了下来,“朕宠你、爱你、容你,甚至发誓此生唯你一人,可你的心,竟能冷硬至此吗?朕究竟要如何做,才能得到你的心……”
姚清婼并未理会他的言语,环视着山腰上那些蓄势待发的暗卫,猛地振声喝道:“所有人……即刻退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