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王府,夜风呼呼地刮着。
后园深处那座隐藏在小院里的屋子,窗户紧闭,门扉严合。
突然,一声碎裂的声音从屋内传出。
门外候着的莫迪吓得一个激灵。
他垂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“你简直疯了——!”
黑袍女人满是怒意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,“这一次,你太操之过急了。险些坏了大事!”
骆瑄静坐在案前,手执茶盏,举在眼前端详着,漠然一笑。
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他抬眸望向那女子,目光冰冷,“莫要将我当作你的傀儡。你的野心少不了我,可我……却随时能舍弃你。就连你手底下的人,也随时会倒戈。”
黑袍女人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压制着怒火,一字一顿道:“你可别忘了……你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给的。”
骆瑄缓缓起身,面容冷峻,眼神里只剩下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你也不要忘记,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“若非我将你藏匿得如此周密,你的身份早已暴露。一旦骆毅知晓真相……你必死无疑。”
黑袍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,咬了咬牙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才用平稳的语调慢慢开口。
“我不过是在提醒你。”
她似在语重心长地劝诫,“万里河山,唯有真正到手,才算本事。既有心去争,便需狠得下这颗心。”
骆瑄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转过身,行至门前,拉开门。
夜风涌进来,拂动他的衣袍。
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瞬,声音从风中传回来:“知道了。早些歇息吧。”
黑袍女人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:“以我对你的了解,明日早朝过后,你必会想办法去见你的心上人。”
骆瑄脚步微微一滞,却没有回头。
“已经两日了……她始终未醒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我只是不愿让她知晓那些真相……她承受不住……”
女子一声轻笑,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嘲弄:“你既已做了让他们反目之事,此时又何必心软?除非她永不追查……否则,她必会取你性命。”
夜风灌进骆瑄的领口,他抬步向外走去,唯有最后那句话,在心头灼烧着。
……
翌日,早朝。
曜华殿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
骆毅端坐在龙椅上,还没等大臣们开口启奏,便抬手一招。
淮安躬身一礼,转过身,朗声道:“陛下有旨——!”
群臣闻声立即俯首跪拜。
淮安展开手中明黄卷轴,一字一句,高声宣诵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朕闻天道昭昭,人事幽微。大耀皇后,本非大岄公主姚氏,实乃珩庆侯乔氏之嫡长女,讳念遥。昔年大岄公主姚清婼诞生未及百日,不幸夭殇,朕之父王遣人伪作乳母,潜入大岄宫中,以乔氏之女易之。此女自幼受命于朕,为大耀潜伏异邦,历尽艰险,功在社稷。大岄之所以倾覆,实出其手,其功甚伟。
自今以往,凡知悉此事者,不得复言大岄公主之事,违者立斩,决不宽贷。
钦此。”
殿中微微骚动了一下,又迅速归于沉寂。
皇帝说什么,就是什么,从今往后,这就是真相。
百官跪伏,山呼万岁。
骆瑄跪在百官中,圣旨上的字字句句,震得他脑中轰鸣,手中的玉笏被他握得死紧。
他隐隐觉得哪里变了,皇后的身份和名讳都改了。
他在紫宸宫中安插的眼线,那个向来暗中通传消息的小内侍,这两日却音讯全无。
是被发现了,还是被清理了?他不知道。
书音曾叫姚清婼为神仙姐姐,如今竟真的成了她的胞姐。
这分明是骆毅有意抹去姚清婼的一切,斩断她与大岄之间的所有牵系。
龙椅上,骆毅的目光似无意间扫过他,只是一瞬,便移开了。
退朝后,淮安走到骆瑄面前,躬着身子:“康王殿下,陛下有请。”
骆瑄面色如常,轻轻点了点头,不紧不慢地跟在淮安后头。
进了御书房,骆瑄走上前,在殿中跪下。
骆毅没有抬头,手里拿着份折子,随手往旁边的圈椅一指:“坐吧。”
骆瑄躬身一礼,在圈椅上坐下。
骆毅批完手中那本折子,将朱笔轻轻搁下,抬眼望向骆瑄。
“方才朕的旨意,你可明白了?”
骆瑄摇了摇头,垂下眼帘:“臣弟……实是愚钝,不甚明白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这件事,确已远远超乎他最初的预想。
骆毅淡淡笑了笑,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又放下:“你无需明白。只需替朕将姚俊远、姚俊逸两个孩子,平安送回西靳。”
他抬眼望向骆瑄,目光微沉,“记住,这是姚清婼的至亲。他们的安危,如今系于你一人之手,绝不可有任何闪失。”
骆瑄眉头一跳,又迅速敛去。
他起身,撩袍跪地,垂首道:“臣弟明白。”
骆毅点点头,端起了茶盏,准备端茶送客。
骆瑄迟疑了一瞬,还是“呃”了一声。
骆毅抬眼看他,茶盏停在嘴边:“还有何事?
他垂下眼眸,神色间流露出寻常臣子应有的关切:“臣弟……忧心皇嫂的凤体,不知她可有醒来?身子如何?”
他心知此刻的自己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,却仍按捺不住那份焦灼的渴望,想知道她是否已然醒来,是否安好如初,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,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,叫他一声“康王殿下”。
骆毅抿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她醒了。”
他端详着骆瑄的神色,又补了一句:“很好!……你且先退下吧!”
骆瑄起身,躬身一礼,带着重重心事,退出了御书房。
骆瑄走在宫道上,初冬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抬起头,望了一眼紫宸宫的方向,苦涩一笑,那思念早已浸透骨血,再难按捺。
……
后宫之内,同样旨意已下,淮安亲率着数名内侍,往各宫宣旨。
没有人敢有异议,都必须把嘴闭上,闭不上的,脑袋就会搬家。
这是规矩,也是活命的道理。
而紫宸宫内,一切都很安静。
姚清婼自转醒后,便一直嗜睡。
她醒来的时候少,睡去的时候多,常常说着说着话,眼皮便沉了下去,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,人已经歪在枕上睡着了。
骆毅匆匆理罢手头的政务,便赶往紫宸宫。
他时常坐在榻沿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睡,等着她醒。
墨羽每日前来请脉,看出骆毅忧心,宽慰道:“陛下且宽心,娘娘脉象平和,服药后嗜睡是正常反应,七日之后,自会渐渐好转。”
骆毅点点头,凝望着榻上那张安睡的容颜,心中满是愧疚。
而令人意外的是,床榻前侍奉的宫女中,多了三个熟悉的面孔。
月灵、秀儿和巧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