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启程那日,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灰蒙蒙的天幕低低地压着,将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。
队伍蜿蜒如龙,从霈州城外一直延伸到官道的尽头。
城郊处,两座新坟并排立在那里,坟头的土还是新的,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深了一大片。
墓碑刻着两个名字:姚煦铎,顾钧。
骆毅和姚清婼都是一袭月白色的劲装,站在坟前,身后是撑伞的侍卫。
“他们皆是为大岄奋战至最后一息的勇士。”
骆毅长叹一声,声线沉缓:“即便是对手,朕心中仍存敬重。然而,欲夺江山,他们不该以牺牲女子为代价,换取百姓的信赖,招揽兵马。”
姚清婼望着墓碑上“姚煦铎”三字,雨幕中,恍惚间旧景浮现……
她偷溜出宫被抓回来,父皇罚她抄《女训》,她抄得又累又困,趴在桌上就睡着了,没想到三哥竟偷偷替她补完了剩下的一半。
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,连父皇都没看出来。
她问他为什么要帮她,他说:“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皇妹……”
“小时候,三哥待我最好。”
姚清婼低声轻语着,“就连我的两个胞兄,都不如他对我好。可是……他那日说……那一切都是假的……”
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,话音断在哽咽里,
“他是我在这世上,仅剩的至亲了。可偏偏……也是他,想要我的性命。这人间事……真亦是假,假亦成真……让我如何……分辨得清……”
骆毅沉默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,暖融融、沉甸甸地覆在她肩头。
“朕对你,始终如一。”
姚清婼侧过脸来,两人目光相触。
“可你依旧不愿放我走。”
骆毅深吸一口气,仰起头,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雨幕如纱,他的目光却穿过纷乱的雨丝,异常坚定:
“朕,绝不会放。”
……
大军浩浩荡荡,铁骑开道,步兵居中,辎重在后,旌旗在风中招展。
马车内,姚清婼昏昏欲睡。
身边没有侍奉的丫鬟,骆毅不许任何人接近她。
姚清婼昏昏欲睡,靠在车壁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终于猛地一垂……
“哎呦——”她揉着额头,被磕得一瞬间清醒过来,龇牙咧嘴地皱着眉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车外,骑马的骆毅听到了马车里那声短促的痛呼,微微侧头,抬起手,大军的速度缓缓放慢,从疾行变为缓辔。
他翻身下马,将马鞭丢给身后的执渊,掀开车帘,弯腰钻了进去。
姚清婼还在揉着额头,见他进来,手上的动作立马一顿,端正了坐姿,往最里面缩了缩。
骆毅在她身旁坐下,马车重新提速,车厢微微晃了晃,他侧过头,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流连。
“怎么了?想要朕陪你?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
姚清婼察觉他眼中灼热的温度,那毫不掩饰的欲望烫得她身子不自觉后倾,想拉开些许距离。
目光慌乱地在车厢里游移,不知道该落在哪里……
阳光从车窗的缝隙中挤进来,一缕光线正巧洒在骆毅腰间。随着车厢轻轻颠簸,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便闪着温润的流光。
姚清婼被那光一晃,眼波微转,抬手指了指玉佩,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:“陛下……这是什么东西呀?”
骆毅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腰间,伸手解下那枚玉佩,放在掌心里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递给她。
玉佩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,落在她掌心。
“此乃朕的父王蒙难前,仓促间托付于朕的。”
他的目光渺远,“说是母妃旧物,嘱咐朕务必要妥帖收着。之前你不曾得见,只因仓皇奔命之际无从携身,便暂寄于左相处保管。前些时日,左相想起此事,便还给了朕。”
姚清婼将那枚玉佩举到眼前,仔细端详。
是上乘和田美玉,温润通透,质地细腻。
玉佩之上,雕有虞美人花纹,两花并蒂而开,花瓣舒展,枝叶缠绵。
雕工精细,连花瓣上的脉络都刻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了片刻,眉心微微蹙起,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些纹路,从花瓣到花茎,从花茎到枝叶,来来回回。
“母妃她……是双生姐妹?”她忽然问。
骆毅的眉头微微一动:“嗯?为何这么问?”
姚清婼指着玉佩上的花纹给他看:“陛下看……这虞美人分明是双生花,一蒂双花……”
她抬起眼看着他,“此玉佩也该是两枚,姐姐和妹妹各一枚……不是吗?”
骆毅的瞳孔猛然一缩。
他一把从她手中拿过玉佩,凑到眼前,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株虞美人。两朵花并蒂而生,大小相同,姿态相似,像影中的镜像。
他从前只以为母妃喜欢虞美人,所以玉佩上刻的是虞美人,从未想过为什么是一蒂双花……
过去的种种,所有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,关于母妃的下落,关于当年宫变的隐秘,如果按照姚清婼这句话来解释,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
难道……
他紧皱着眉头,手指反复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,目光沉沉地落在车厢的角落里,这一切只能回到京城再慢慢调查了。
他忽然转过身,一把将姚清婼拥入怀中。
力气大得出奇,她的脸被压在他胸口,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背,勒得她生疼,几乎透不过气来。
“清婼……”
他低沉的嗓音从发顶传来,“你是朕的福星。朕……决不能再失去你了。”
姚清婼的两只手被挤在两个人身体之间,动弹不得。
她瞪大了眼睛,一阵怔愣过后,是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懊恼。
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?
老老实实闭嘴多好,非要显摆自己眼力好,非要显摆自己懂得多。
她要的是转移他的注意力,不是让他更把她当回事。
这下倒好,他更不会轻易放她走了。
她合上双眼,在心底将自个儿翻来覆去骂了千遍万遍。
马车继续向前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,一缕一缕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