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会儿,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。
砸在干裂的土地上,砸在百姓的头顶,他们愣了一瞬,伸手去接,真的下雨了!
顷刻间,震耳欲聋的欢呼爆发开来:下雨了!真的下雨了!
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有人张开双臂仰天大笑,还有人捧起一掌雨水,急切地往脸上浇去……
雨越下越大,浇在祭台的大火上,浇了油的干柴却烧得更旺,火焰已经蔓延到了祭台木板的边缘,浓烟呛得姚清婼睁不开眼。
雨水从她的发顶淌下来,她抬起头,朝姚煦铎喊道:“既已下雨,为何还不灭火?!”
姚煦铎站在雨中,看着那个被困在火中的妹妹,摇了摇头, 声音穿过雨幕,不紧不慢:“这是与龙王的契约,以你为祭,才得甘霖降落,本王不能失信。”
他转身便要走。
顾钧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脚步往前迈了半步,又缩了回去,终是没有动。
百姓们的欢呼声渐渐弱了下去,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祭台上那位公主,方才还在为他们起舞祈雨,虔心跪拜苍天,转眼却被自己的亲兄长推入火海。
她是无辜的,人们心里明白,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。
姚清婼被烟呛得剧烈地咳嗽着,她踉跄着走到祭台边缘,她想跳下去,可那热浪灼得她皮肤发痛,不得不又退回到祭台中央。
她闭上双眼……就这样吧,父皇,母后,儿臣来了。
突然,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带着尖锐的呼啸,撕裂雨幕,直直射向正背对着祭台走开的姚煦铎。
箭矢贯穿他的胸口,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击飞,撞破火幕,重重落在祭台上。
鲜血从他胸口的箭伤处涌出来,和雨水混在一起,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淌。
姚清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,就看到自己脚边躺着个人……
姚煦铎?!
正懵懵地时候,一道白色身影凌空而落,一把揽住她的腰,脚尖在木板上一点,借力飞离。
她被人带着掠过火焰上方,热浪从脚下呼啸而过。
她侧过头。
雨幕中,她看到了那张脸,剑眉星目,冷峻凌厉,雨水从他的眉骨淌下来,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骆毅?!
他怎么会在这里?
骆毅抱着她缓缓落地,将她稳稳放在一处没有积水的干燥地面上,转过身,对身后亲卫与禁军统领执渊沉声下令:“降者不杀……进攻!”
执渊率禁军向霈城奔袭而去,铁蹄踏碎雨水,刀剑映出寒光。
大岄的亲兵慌忙迎战,可他们人数太少,装备太差,在禁军的冲击下节节后退。
顾钧看到骆毅,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通红。
他拔出长剑,嘶吼着冲上前:“大耀皇帝……杀父夺妻之仇,今日必报!”
骆毅还未来得及回身,顾钧的长剑已经从后面劈来。
闻得身后风声,他动作迅疾,拔剑出鞘,手臂一转,将长剑于后背处挡住,一声脆响,火星迸溅。
顾钧的虎口被震得发麻,长剑差点脱手,他咬紧牙关,将剑压下去。
见到这个场面,广场上的百姓乱做一团,姚清婼立即上前,对着惊慌失措的百姓高声呼道:“不要乱——!沿着官道有序撤离——!不要挤——!大军不会伤害你们!”
百姓们听到她的声音,纷纷回头。
他们看到那个方才还在祭台上为他们祈雨的公主,此刻浑身湿透,站在那里,用沙哑的嗓音指挥他们撤离。
有人跪下来,在泥水里磕了个头,起身后抹着眼泪朝官道跑去。
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,磕头,起身,离去……
另一边,顾钧再次劈来,长剑裹着雨水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
骆毅转身抵挡,两剑相击,火星四溅,顾钧被逼退了一步,脚下踉跄,靴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一下。
祭台上的姚煦铎撑着最后一口气,嘶声大喊:“杀了他——!”
话音未落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姚清婼看着火海中的皇兄,摇了摇头。
她该如何面对?
她的至亲要烧死她,她恨的那个人,她一直想杀的那个人,却冒着大雨,带着兵,从千里之外赶来,从火海中把她救了出来。
她只觉身心俱惫,缓缓转过身,面向那些仍在抵抗的大岄残兵,扬声道:
“天下大势,非人力所能逆转。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了,你们家中尚有高堂妻小,若就此殒身,又有谁来照料他们?纵使我身为亡国公主,亦已……回天乏术。”
那些亲兵看向火海中的姚煦铎,他躺在祭台上,浑身是血,已经奄奄一息了。
有的至死不降,握紧长剑冲向禁军,最后倒在血泊里;
有的思忖了片刻,将手中的长枪丢在地上。
兵器落地的声音越来越多……
顾钧一直在与骆毅缠斗。
这半年来,顾钧苦练武艺,日夜不辍,只想着有朝一日能为父报仇,能洗刷那日定远城下的耻辱。
可骆毅的功夫,是从尸山血海中挣出来的,他的每一招每一式,都是用命换的。
几十个回合下来,顾钧便败下阵来,长剑挥出去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力道。
最后一剑刺出时,骆毅躬身上前,避开了剑锋,一掌拍在顾钧胸口。
那一掌直接将顾钧被击飞出去,重重摔在祭台上。
骆毅轻蔑一哼,收剑入鞘,向姚清婼的方向走去。
顾钧撑起身体,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头,望向那鹅黄色的身影。
雨水和火焰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看不清她,只记得她今日很美,很美很美。
“公主——!”
他嘶吼着,“此生不能娶你,是我顾钧……唯一憾事!”
他口吐鲜血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手中的长剑朝骆毅的后背掷了出去,长剑划破雨幕,旋转着飞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。
姚清婼看到了那柄长剑,正朝着骆毅的后心飞去,她来不及想什么,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起来,她跑上前,一个闪身将骆毅推开,用自己的手臂挡了一下。
长剑擦过她的手臂,偏向一旁,掉落在地,溅起一片水花。
昨日的旧伤加上这道新伤,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触目惊心地横在她小臂上,鲜血汩汩涌出,姚清婼咬着牙,用手捂住了伤口。
骆毅站稳身形,抬眼便见姚清婼捂着带血的手臂,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出,染红了鹅黄色的衣袖。
他的瞳孔紧缩,箭步上前,去查看她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