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宫中,一切如旧。
宫人们都知道皇后娘娘又回来了,可谁也不敢多议论些什么。
两个皇妃倒是识趣,各带了一份薄礼,客客气气地来紫宸宫问候。
瑾妃笑容得体,言语温婉,说了几句“娘娘一路辛苦”“娘娘气色好多了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静妃跟在后面,话更少,只是低着头应和了几句。
姚清婼淡淡地应着,赏了茶,说了几句“有劳二位妹妹挂念”,便端茶送客。
瑾妃和静妃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时,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姚清婼一眼,目光复杂。
皇叔的两个儿子,姚俊远十岁,姚俊逸八岁,已经被接入宫中。
两个孩子在洪文馆跟着宗室子弟一起读书,倒是没有特别害怕。
姚清婼去洪文馆看他们。
她站在书院的门口,隔着窗棂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端正地坐在书案后,握着笔,皱着眉头,和那些宗室子弟一起临帖。
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打扰,等先生宣布休息,才推门走了进去。
两个孩子看到她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小的那个先跑过来,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跑过来。
“皇姐姐!”小家伙仰起脸,笑得咧开了嘴,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。
大些的那个也跟着轻轻唤了声“皇姐姐”,眉眼间的笑意淡淡的,不似先前那样敞亮了。
“往后,该称皇后娘娘,不可再唤皇姐。”
骆毅低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过来,姚清婼转过头,看见他脸色沉沉地站在门口,淮安和骆瑄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孩子被他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,小的那个躲到了大的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。
大的那个拉着弟弟的手,低下头,怯生生地叫了声:“皇后娘娘。”
小的那个也跟着叫了一声,声音小小的。
姚清婼蹲下身,替小的那个整了整歪了的衣领,又摸了摸大的那个的头。
她对他们笑了笑,算是安慰,便由着他们玩去了。
她站起身来,瞥了一眼骆毅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怨气:“陛下何必这么逼他们……说到底,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。”
骆毅立于门边,背光的身影模糊了神情,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在朕这儿,朕便是规矩。”
姚清婼心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,就不再争辩。
她转开话题,轻声问道:“陛下……臣妾冒昧问一句,他们的安全,谁来保证?”
“朕无暇顾及,但有一人……”
骆毅微微侧头,“骆瑄,”
骆毅指着庭院中玩耍的两个孩子,“今后姚俊远与姚俊逸的安危,便由你全权担负。”
骆瑄眼中光影一掠,很快,随后他上前一步,躬身一礼:“臣弟,领旨。”
姚清婼将他眼神的变化看在眼里。
自从回宫这两天,只要有骆瑄在场,她总有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,多了很多东西。
那不该是臣弟看皇嫂的眼神,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,是她曾经在骆毅眼里见到过的。
她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。
回到紫宸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姚清婼换了一身轻便的藕荷色常服,坐在窗前,望着庭院里那两棵流苏树发呆。
淮安来了,躬着身子,脸上挂着笑,说皇上要去视察水坝,晚膳请娘娘自行用罢。皇上特意交代了,娘娘记得要好好用膳,不要对付。
姚清婼点了点头,淮安便退下了。
晚膳端上来,都是她平时爱吃的。
她没有动筷子,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菜一点一点凉下去,油脂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。
她在想别的事。
自从皇叔的两个儿子入宫后,骆毅对她的看管松了许多。
那只喜鹊还在传信。
她回宫后的每一日,它就会落在紫宸宫的窗棂上,叽叽喳喳地说着凌霜传来的消息。
消息很短,有时候只有一句“公主安好”,有时候是一句“暗卫在调遣中”,有时候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。
喜鹊还在传信,就说明凌霜还活着。
可她在哪?
姚清婼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菜,慢慢嚼着,嚼了很久。
康王府。
骆瑄的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而凌霜,也许就在康王府。
她放下筷子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她决定要出宫一趟,去康王府,也许才能找到答案。
……
用过晚膳,天色渐暗。
姚清婼只带着兰嬷嬷在御花园散步,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,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兰嬷嬷的眼睛。
“本宫只去一个时辰,切记,不要声张。”
兰嬷嬷的脸色唰一下白了。
她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心里清楚,这位主子只要拿定了主意,谁也拦不住。
她只能在姚清婼渐远的背影后,跪下去,双手合十,嘴里不停念叨着,一遍又一遍地求老天爷保佑。
夜幕降临,康王府的西南墙角,一棵老槐树斜斜地长着,正好借力。
姚清婼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看,挽起袖子,攀上树干,踩着粗壮的枝丫,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。
这对她来说不算难事,她踩着墙头,往下看了一眼,确认无人,便跳了下去,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。
王府的规模,远超出了她的预想。
她顺着墙根缓缓前行,但见回廊曲折,假山叠嶂,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。
骆瑄被封为康王不过半年多,这座宅院却像是已经存在了很多年,难不成,这座宅院之前是哪个王爷的府邸?
她心里闪过一丝疑问,脚步却没有停。
正走着,前面隐约传来人声。
两个身影从回廊的转角处转出来,一前一后,由远及近。
姚清婼闪身躲进一旁的假山缝隙里,昏黄的灯笼光从外面透进来,将假山洞口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王妃,咱们还是先回吧。王爷先前不是特意嘱咐过,只许在前园走动,绝对不可踏入后园……”
“不过是想折几枝桂花罢了,听仆从说这里有几棵大的桂花树,开得正好,咱们采些回去,给王爷做些桂花糕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不远处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,一队巡逻的侍卫拐过回廊,径直朝这边走来……
主仆两个显然也听到了,顿时慌了手脚。
小禾一把拉住陈锦瑟的袖子,两个人慌不择路地钻进假山的缝隙中……
丫鬟往里一挤,碰到了什么,伸手一摸,软软的,是个人的身体,吓得叫出声来:“哎……王妃……有人……”
陈锦瑟正侧着头观察外面的动静,听到丫鬟的话,皱了皱眉,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,压低声音:“嘘……噤声。”
小禾立马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藏在暗处的身影。
陈锦瑟紧紧盯着外面那些侍卫,看着他们从假山前走过,脚步声渐渐远去,才松了口气,转过身来。
“小禾,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小禾伸出一根手指,颤颤巍巍地指向假山缝隙的最深处:“有人……王妃……里面有人。”
陈锦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假山的最深处,一个纤细的身影贴在石壁上,一动不动。
陈锦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赶紧拉着小禾退到洞外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她盯着那个人影,警惕地问道。
姚清婼知道自己藏不住了。
她叹了口气,从假山深处走了出来。
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……
陈锦瑟看清了她的脸,脱口而出:“雨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