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,康王府。
后花园的角落处,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。
高高的墙,窄窄的门。
即便是府中仆役,也无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地方。
骆瑄曾特意叮嘱:此地乃是禁地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
管家莫迪提着灯笼走在前头,橘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摇曳。
身后,骆瑄一袭墨色锦袍,面容沉在幽暗之中。
来到院落门前,骆瑄一抬手。
莫迪无声地退到一旁,灯笼的光落在墙根下。
骆瑄推开那扇窄窄的木门,抬步走了进去,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将莫迪和那盏灯笼一同关在了外面。
厢房内亮起了昏暗的烛光。
烛火跳了几跳,才渐渐稳下来。
窗纸上,映着一双相对而坐的人影……
“……你须得尽快,求陛下为你赐婚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
“数月之前,你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沉默良久。
“您这一生,究竟将真心……托付给了谁?”
“真心?唯有执掌至高权柄之人,方有资格谈论真心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窗外的风穿过高高的墙头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“曾经,我也以为是这样。可直到看到了她……”
那人听完,冷笑一声。
“……那就去争,天下……和她。”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在午夜的空气中回荡。
……
天边出现一抹光亮,紫宸宫内一片昏暗的灰蓝色,烛火燃了一夜,只剩下最后一截,烛泪堆了满满一碟。
一阵喜鹊的鸣叫在窗边响起,清脆悦耳。
姚清婼缓缓睁开双眼,侧耳听了一瞬,悄无声息地起身,走下床榻,回头看了一眼身侧,骆毅还在熟睡,呼吸平稳。
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一袭白色寝衣,长发散在肩后,脚步轻轻地走到窗前。
隔着窗纱,喜鹊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。
她安静地听着,面色渐渐沉了下去。
凌霜说:三殿下姚煦铎还活着,城破前两日,他奉陛下旨意前往北部调兵,才侥幸逃过一劫。可大耀皇帝似乎也查到了他的行踪,现在正派人在各处搜寻,誓要斩草除根。
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床榻上熟睡的骆毅。
晨光落在他的脸上,将那副冷峻的轮廓染作一片温柔。
他睡得正沉,眉头微微舒展。
到如今,他还在骗她,还在花言巧语。
一边以姚氏族人的性命胁迫她,让她乖乖待在这座金笼子里做他的皇后;一边暗中派人追杀她的兄长,要将姚氏最后的血脉也斩尽杀绝。
她走向梳妆台,脚步放得很轻。
梳妆台的小抽屉里,藏着一片碎瓷,那是前几日她故意打翻茶盏时,趁宫人收拾之前偷偷藏起来的。
瓷片边缘锋利,她紧紧捏住那片碎瓷,一步步走向床榻,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……
姚清婼走到榻边,将手中的碎瓷抵上他的咽喉。
只要手上一用力,一切就结束了。
她的恨,她的怨,她的身不由己,大岄的亡国之恨,都会结束。
她咬了咬牙,闭上眼睛,手上用力一划……
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腕骨。
姚清婼一惊,看向骆毅。
骆毅睁开双眼,目光清明。
他早就醒了。
或者说,他一直在防着她。
骆毅缓缓坐起身,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碎瓷片,神情淡漠。
他紧扣她的手腕一用力,姚清婼吃痛,那片碎瓷便自她指间脱落,掉在地上。
“这是你第三次要杀朕。”
他看着她,眼中燃着灼人的怒火,“为了杀朕,你真是煞费苦心。清婼,你就一定要这样对朕?若朕真的死了,于你又有何益?”
姚清婼直视他的眼睛:骆毅,你究竟……还有多少事在瞒着我?”
骆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瞬间恢复了平静。
他没有回答,只低声反问:“朕就知道,有人在与你暗通消息。”
他的目光深沉,声音放缓,“清婼,你当真不能安心做朕的皇后吗?这江山万里,你我并肩执掌,难道不好?”
“纵使这场大火是他们自己的选择……”
姚清婼的胸口剧烈起伏,话音已止不住地颤抖,“又为何……非要对我三哥痛下杀手?”
骆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舒展开来:“他领着大岄残部,在北方窥伺时机,图谋报复、妄图复国。你说……该不该杀?”
“可他毕竟是大岄的皇子……复国又有什么错?”
“你已不是大岄人了。”
骆毅的目光转冷,“记住你的身份。你是朕的女人,是大耀的皇后。”
他深吸一口长气:“你既然懂得传递消息,便去转告姚煦铎,若愿归降,朕可饶他不死。他今日所据,不过北方一隅,还不及朕给姚氏族人的封地宽广。”
话语中满是帝王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说完,他将姚清婼甩向一旁。
“来人——!”
他霍然起身,朝着殿外沉声唤道,“更衣。”
殿门被推开,景喜带着宫人走进内殿,宫女们捧着朝服、玉带、冠冕,低眉顺眼,谁都不敢抬头,不敢多看。
姚清婼披着散乱的长发,靠在床榻前,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,惆怅地闭上了双眼。
骆毅更衣完毕,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姚清婼,朕对你的耐心,是有限的……记住,姚氏全族的性命,皆系于你一念之间!”
言毕,他拂衣踏出殿门,那抹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。
……
早朝。
曜华殿上,骆毅端坐在龙椅上,面色从容,听着一件件奏报,偶尔点头,偶尔问几句,偶尔沉默片刻便下了决断。
不知是谁,不知怎么,话头就转到了康王身上。
“陛下,”
一位老臣出列,跪拜道,“康王殿下年岁已长,尚未迎娶王妃,臣以为,此事当早做打算。”
几个老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谁都知道,皇帝对后宫不甚热络,嫁入后宫,说白了就是活守寡。
可康王不一样,他是皇帝唯一的胞弟,位高权重,深得信任,一旦成为康王妃,那便是攀上了皇亲,坐稳了富贵,还不用在后宫里头争风吃醋、看人脸色。
这笔账,谁都会算。
兵部尚书陈铮第一个站了出来,将自家嫡女夸了一通,什么知书达理、温婉贤淑,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说得天花乱坠。
左相贺信也不甘落后,紧跟着出列,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嫡女的好。
只是他这位嫡女生得实在不算出众,朝中早有耳闻,其余几个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便抓住了这一点,隐隐说了几句。
贺信脸色铁青,却也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争执女儿的容貌。
骆毅垂眸望向玉阶下那一片混乱的情形,只将手轻轻一抬。
满殿霎时陷入沉寂。
骆毅看向骆瑄,骆瑄穿着绛红色的朝服,垂着眼帘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骆毅收回目光,指节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,方沉声开口:“陈铮家的嫡女,温婉贤淑,知书达理,可堪为王妃之选。”
陈铮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,连忙跪地叩首,声音都在发颤: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
骆毅又看向骆瑄:“康王。”
骆瑄出列,撩袍跪地:“臣弟在。”
“朕为你赐婚陈氏嫡女,择吉日完婚。你可有异议?”
骆瑄面色如常,跪在地上,叩首道:“臣弟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
骆毅点了点头,淡淡道了一声“退朝”,便起身离了龙椅。
淮安高唱:“退朝——!”,群臣跪伏,山呼万岁。
陈铮起身时满面红光,同僚纷纷拱手道贺,他一一还礼,嘴都合不拢。
贺信从旁边走过,脸色不怎么好看,连招呼都没打,径直走了。
骆瑄起身,对上前道贺的官员们回以淡淡一笑,余光瞥见陈铮想拨开人群过来打招呼,却假装没看见,立马转过身,径直走出了曜华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