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房的灯还亮着。
姚清婼绕到东厢房后窗的墙根下，伸出手指，轻轻刺破窗纸，眯起一只眼，凑近那个细小的孔洞。
烛色昏蒙里，两道身影映入眼中。
姚煦铎背对着窗户，身姿挺拔，另一个侧身站着，身姿修长，她看清了那张脸，是顾钧，那个差点成为她夫君的少将军。
“……清婼，来得正好。”姚煦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姚清婼被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，身子猛地一绷，以为他们发现了自己，她屏住呼吸，盯着窗内的两个人，没有任何动作。
她松了口气，继续看下去。
“老天数月不雨，百姓说是皇室怨气未消，要用亡国公主献祭，方可平息天怒。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，这是天意。只要将她献出去，遭灾的百姓就会重新信任本王。民心所向，方有兵源；兵源既足，才有复国的希望。”
姚煦铎语气平淡地说道。
姚清婼愣住了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，城门前见面时，三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喜悦，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，而是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喜悦。
顾钧迟疑着：“殿下，公主她……恐怕不会愿意的……那毕竟是……火祭！”
姚煦铎转过身来，嘴角噙着淡淡笑意：“她愿不愿意，并不重要。本王已将她看管起来了。身为万民供养的大岄公主，为国献祭，这才该是她真正的宿命。”
后面的话，姚清婼已经听不清了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心头隐隐作痛，她站起身，脚步有些踉跄，扶着墙壁退入了昏沉的暗影里。
她趁着夜色向城外逃去。
月光被云层掩去大半，她沿着城墙一路狂奔。
她想拉开一段距离，再放出那支鸣镝，至少鸣镝响起时，没人能抓到她。
可身后很快响起杂沓的脚步声，跃动的火把光亮紧追而来，没想到，踏上大岄的国土，她依旧是被追捕的那一个。
一支箭矢破空而来，擦过她的手臂，划破衣袖，鲜血滴落，火辣辣的疼。
她捂着受伤的手臂，转过身，抬起头，正看到姚煦铎高踞于马上，缓缓收弓，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。
姚清婼冷冷一笑：“三哥是铁了心，要将小妹送上祭台，是吗？”
姚煦铎翻身下马，把长弓丢给身后的亲兵，一步步朝她走去：“皇妹，你也曾亲口说过，盼着父皇的血脉得以存续。如今最后的指望，便是你能为天下苍生献祭。
你既能为了边关安宁而嫁与顾将军，还能为了大岄，与大耀和亲……而今为何不肯献祭？倘若献祭真有灵验，天降甘霖，大岄失去的河山便可收回大半，这不是你身为大岄公主应该做的吗？”
姚清婼摇头轻笑，笑声凄凉：“我可真是愚蠢……竟会自己送上门来，做了这祭品。”
她的笑声渐渐收了，她眼底凝起幽深的怨，望向对面那人，“三哥……小妹最后再问你一次……你当真，要我去献祭吗？”
姚煦铎静默地注视着她，点了点头，没有犹豫。
“难道……连最后一点兄妹之情，你都不顾了吗？”
姚清婼颤声问道，眼中仍存着最后一点微茫的期盼，她怎么也不愿相信，昔日待她如珠如宝的三皇兄，竟会这样对她。
夜风卷起姚煦铎的斗篷，他沉默了良久，终于，冷冷开口：
“你的母后，当年夺走的，本是我母妃的一切。你可知，父皇最初娶的，是我母妃，她以十万兵马为嫁妆，换得姻盟。可兵权一到手，父皇便迎了你母后入主中宫，而我母妃一族被步步打压，只得含恨退让。”
他望向深不见底的夜色，野心在眼底燃烧着，一字一字：
“这江山，原本就该是我的。”
姚清婼低低叹了一声：“原来……那许多年的朝夕相伴，都是假的……”
姚煦铎将目光转向她，没有回避：“不妨对你直言……确是假的，不过是为了迷惑你们，谋得皇位罢了。
姚清婼闭上了眼睛，最后的光，也灭了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，顾钧策马赶来。
他翻身下马，目光牢牢锁在姚清婼身上，那个差点成为他妻子的公主，站在夜色中，衣袖被划破，面色苍白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迈步上前，深施一礼，恳切道：“公主殿下，此乃三皇子最后一次反击大耀的良机。您身为大岄公主，自当能明辨此事的轻重缓急……”
姚清婼缓缓睁眼，一声冷笑：“你们自己没本事打天下，反倒要牺牲我一个女子来献祭？”
她字字清晰，掷地有响，
“也罢……若你们自觉上无愧于列祖列宗，下无愧于黎民百姓……”
她扬起下颌，神色倨傲，“本公主，甘愿献祭。”
姚煦铎上前一步，低声唤道：“皇妹……”
“别叫我皇妹。”
姚清婼截断他的话，神色漠然，“从今往后，你我之间，再无兄妹之情。”
顾钧被她的决绝深深触动，嗓音微微发紧：“公主殿下……若能求得甘霖，在大火焚烧之前，末将愿以性命担保，定会将您救出……”
姚清婼抬手，狠狠地扇了顾钧一巴掌，一声清脆的响声后，他偏过头，红色的指印在火把的光中缓缓浮起。
“卑鄙！无能！幸好本公主没有嫁给你……本公主无需你来相救，你还不配。”
她收回手，掌心被震得发麻，轻甩了两下。
她转身面向姚煦铎，神色清冷：“送本公主回厢房。即便是这最后一日，本公主也要好生歇息。”
说完，她转过身，朝那处私宅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姚煦铎和顾钧站在原地，相对无言。
夜风吹过，卷起几片枯叶，从她身后打着旋儿飘过……
……
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附近几个城池。
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霈州，带着求雨的期盼和活下去的渴望，更带着一种要把所有苦难归结于一个人身上的执念。
天刚大亮时，北面城门外空地上已经摆上了祭台。（作者闪现：这是为了不被南边大耀兵马轻易攻陷城池，才在城池的另一面摆祭台。）
祭台四四方方，用粗糙的木板搭建而成，台面平整，台底下堆满了干柴，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，还浇上了桐油。
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城门的方向，等待着那个即将被献祭的公主。
姚清婼独自坐在厢房里，打开那个跟随她一路的包袱。
包袱里东西不多，几件换洗衣裳，一些碎银，最底下，压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。
云锦的料子，柔软轻薄，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，裙摆处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。
她换上这身襦裙，对着铜镜，将长发拢起一半，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，剩下的头发散在肩后。
拿出那支牡丹木簪，斜斜插进发髻。
她这一生，曾穿过无数锦绣罗裳，可最后，随身能带走的，只有那个她爱过也恨过的人送的衣衫和木簪。
今日，她只能尽力自救，是生是死，但凭天意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