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瑄走过去,虽知道她与一般女子不同,可还是柔声问了一句:“你……可有被吓到?”
姚清婼摇着头,有些遗憾:“可惜,未能留得活口”
骆瑄看向松林深处:“你且猜猜,为何我会这样做?”
姚清婼歪了歪头,这件事她确实不知晓。
骆瑄道:“你可有看到他们的手腕内侧?”
姚清婼回想方才那女子撸起手臂时,她只看到了伤口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他他们手腕内侧,皆印着一朵极小的梅花,那女子以假血污迹掩去,你自然不曾瞧见。方才验过尸身,我才寻出端倪。”
他顿了一顿,眼神悠远起来,似在望着一片她看不见的旧日光景,“可这印记,我并非头一遭见。此乃大晋东宫独门所制之毒,取每名死士自身之血炼成,唤作‘血梅印’。
设此毒,原是为防事败暴露,那朵梅花一旦触及自身鲜血,便会令人失明失聪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我方才既是不想留活口,也是为了免去他们的痛苦。”
他望向姚清婼,目光沉沉的,“姚清婼,你该明白的,我在大晋三载,岂会认不出这是何人麾下。你更当知晓,究竟是谁要对你下死手。你……难道还要护着他吗?”
姚清婼经他这么一说,便已了然于心。
只是那女子说,他们主上真正要除去的,是骆瑄,而那所谓的师爷,才是要取她性命之人。
如此看来,去往西北路上那险些要了她性命的死士,也是他麾下之人。
然无论他是否对自己存了杀心,说到底,皆是他的狼子野心。
姚清婼闭了闭眼,终是要走到那一步了。
那日之后,骆瑄便与姚清婼商议,余下的路程须得加快行程。
沿途若实在疲乏,便寻一处客栈稍作休整。
虽是旅途匆匆,骆瑄对她的照拂却愈发细腻起来。
手炉、茶点、话本子,无一不备。
同车而坐时,他常指点窗外风物,娓娓而谈,说那沿途景致因何而成,又讲此地风物如何养就。
路过一条河时,他又说:“这河叫饮马河。据说前朝大将北征时,曾在此饮马,后来得胜而归……”
姚清婼听着,恍惚间觉得,这与平日里那个暴戾的摄政王判若两人……
距离京城越来越近,路边的风景也慢慢变了样子。
山渐渐矮下去,平野多了起来,道旁的村庄一座接着一座,炊烟袅袅地升在半空。
那一日,骆瑄说尽沿途风景,忽地转过头来,凝目望着姚清婼。
他的目光深邃,攒了一路的话终是低声问出了口:“清婼,这些时日,你对我,可有一丝动心?”
姚清婼垂下眼睑,看向窗外,平野寂寂,积雪厚覆,满目苍苍白色尽落眼底。
半晌,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骆瑄的眼神便暗了下去。他靠回车壁,默认了一息,又不甘心地开口:“一丝也没有?”
姚清婼转过头,望着他,目光平静:“没有!屿澈,天下共享这件事,我既应下,便不会食言。可我唯愿你能有寻常人的活法。譬如,爱上个姑娘,那姑娘可以是任何人,独独……不能是我。”
骆瑄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,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:“你不必那么好心。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姚清婼也跟着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劝慰:“屿澈。”
骆瑄偏过头去,看着车窗外头:“莫要说了。本王知道你的那些心里话,那日你醉酒,字字句句,说得再清楚不过。”
隔了一会儿,他的眼底忽然掠过一抹厉色,先前的那点柔和,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。
他声音沉了下来,一字一顿道:“你我之间,本可相处得更好些,可你不愿,便不是本王的不是了!这些时日,本王予你欢愉,予你尊重。余下的两日路程,本王依旧会好好待你。姚清婼,本王对得起你了。”
姚清婼捏了捏手中的话本子,没说什么。
骆瑄冷冷笑了一声:“回京之后,你须得履行承诺,让本王做你真正的男人。”
他闭了闭眼,像是给自己一个转圜的余地,也给了她一个,“只要你愿意……你心里中意的男子是何种模样,本王便竭力去作何种模样。本王愿试着为你改变,只要你心中,肯容得下本王。”
姚清婼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摄政王改不了的。”
骆瑄微微向前倾了倾身,眸光微动:“你还未说,又怎知我改不得?”
姚清婼神色淡淡:“你改得了自己的性子吗?改得了满腔野心吗?改得了那些手段吗?”
骆瑄沉默了。
他向后靠上车壁,目光虚浮地落在车顶,良久未发一言。
改了,她便会倾心于自己,便真能与自己在一起吗?
他在心底问自己,可答案竟比沉默来得更急。
姚清婼为他倒了盏茶,递过去。
骆瑄接过,低头看着茶汤,盏中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他缓缓开口:“朝堂如海,纵使再深的情分,也难抵朝局,何况你我本就为命所拘。这世间情爱,来去无凭,只有权力,才是握得住的。”
车轮碾过官道,咕噜咕噜地响着。
姚清婼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望向官道。
那路笔直地通向京城,通向那座她离开了太久的宫城,也渐渐缩短着,他们重新敌对的距离。
骆瑄也看向窗外。
这一路,他嘴上说着要尽快回京,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怕姚清婼途中出什么意外,所以恨不得一日千里,可心里,却又盼着这行程慢些,再慢些……
……
京城皇宫,鸿澜殿。
执渊脚步匆匆来到殿前,袍角带风,靴底踏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。
他站定在殿门外,隔着帘子大声道:“下官求见璟亲王殿下!”
骆桓正在殿内教小皇帝识字。
小皇帝坐在矮案后头,手里握着一支狼毫,笔尖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画着一个“永”字。
骆桓站在他身侧,含笑相望。
外头执渊的声音便传了进来,他眉梢微微一动,将笔搁回砚台上,俯身抚了抚小皇帝的头:“差不多了,且歇一歇罢……”
又朝一旁的管教嬷嬷点了点头,嬷嬷便上前,将小皇帝领到偏殿去了。
骆桓走了出来。
执渊躬身一礼,他便抬了抬手,示意免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鸿澜殿,沿着宫道往僻静处走。
不知何时,天上飘起了雪。
他四下环顾,见宫道空寂无人,方才低声问道:“可有清婼的消息了?”
执渊亦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是!暗卫追寻半月,摄政王便辗转躲避半月,除在峦州曾寻得二人遇刺的痕迹,此后便杳然无踪。这几日渐近京城,方才追踪到。”
骆桓的脚步顿了一顿,峦州遇刺!
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。
雪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那片雪便化成一点微凉的水珠。
他沉默了一息,才继续往前走:“不要让骆瑄察觉,暗中护卫好清婼便是。只要她能安全回到京城就好。”
执渊垂首:“是。”
骆桓看着灰色的天际,所有的担忧只能压进心底:“退下吧。”
执渊躬身一礼,退了下去。
骆桓独自立在宫道上,抬手将肩头那片雪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