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姚清婼终究没有动黄一发。
都监一职,由祝昭明从刑部员外郎中选调一人接任。
那人姓沈,四十来岁,面皮瘦削,一双手满是茧子,在刑部做了十几年员外郎,经手的案卷没有一桩出过差错。
祝昭明举荐他时,只说了一句:“此人清廉,不怕得罪人。”
姚清婼便点了头。
此外,骆瑄手中那一万流民,也以朝廷的名义安置下来。
西北十六郡免去三年赋税,由新任都监沈大人督办赈济。
慕容寻也要滞留一阵子。
有张萧在,他手里除了剩下的流民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于是姚清婼只吩咐了一句:尽快回京。
腊月初八,启程返京。
姚清婼身着一袭深青色夹棉锦袍,男式的裁样,外罩同色披风,风帽低垂。
她原本挑了一匹枣红骏马,骑上去甚是舒适,更可一路纵目远眺,饱览西北的苍茫风光。
可刚出睦洲没多久,天色便阴沉下来,朔风卷着飞雪,天地间一时风雪交加。
骆瑄策马走在队伍前头,回头看了一眼,眉头便皱了起来,他一勒缰绳,调转马头往回走。
他脱下自己的大氅,正要开口叫姚清婼回马车里去……
只见祝昭明已经解下大氅,双手捧着,递到姚清婼马前。
两匹马挨得极近,姚清婼推让着,祝昭明坚持着,两人脸上都带着笑,客客气气的。
白启在后面瞧见骆瑄的脸色,便轻轻地咳了一声。
姚清婼这才看到右前方沉着脸的骆瑄,那脸色比头顶的天还阴,她心头一凛,忙与祝昭明拉开些距离。
骆瑄策马上前,语气冷硬得吓人:“坐回马车里去,若是着凉了,可怎么好。”
姚清婼仰头望了望天色:“还好,并不算冷……”
“坐回马车里去,本王陪你。”
“别……我自己……”
“莫忘了你是用什么换来的都监,给本王坐回马车去。”骆瑄用命令的口吻道。
姚清婼白了他一眼,嘟着嘴,终究没再拧着性子犟下去。
此时,后头的车夫已驱着马车赶至近前。
姚清婼翻身下马,骆瑄也跟着下马,侧头给一旁的洪鹏递了个眼色。
洪鹏点点头,拨马跟在了祝昭明和白启身后,不近不远地盯着。
姚清婼走到马车旁,就怕骆瑄伸手来抱,忙纵身一跃上了车。
掀帘进去,里头暖烘烘的。
手炉已备在一侧,坐垫是厚实的锦缎,上头放了狐裘毛毯,触手温软。
矮几上还摆着一碟茶点,桂花糕、松子糖,用油纸隔开,码得整整齐齐。
姚清婼在坐垫上坐下,围着软软的狐裘,觉得坐马车也还行,就是视野不够开阔。
车帘掀开,骆瑄进来,坐在她身侧。
姚清婼怕他旧态复萌、再度相逼,便偏过头去,看向帘外。
但见风雪漫天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骆瑄从怀中拿出几本书册,往她面前递了递。
见她没反应,又往前一些,用书册碰了一下她的手臂。
姚清婼回过头,看到他手中是几本话本子,封皮簇新,角上还带着书铺的印记。
她抬眸眨巴着杏眼,那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骆瑄的喉结滚了滚:“临行前,特意命人寻的。无聊时,翻翻也好。”
姚清婼接过,翻开一本,竟是当下最新的,且是完结版。
她笑了一笑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多谢摄政王。”
“叫我屿澈。”
姚清婼顿了一下,那两个字在唇边滚了一滚,还是轻轻唤出了口:“屿澈。”
骆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,露出一抹笑意。
他执起茶壶,倒了两盏热茶,茶汤澄亮,热气袅袅: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姚清婼点点头,将话本子放在膝上,拿起茶盏,慢慢品着。
茶是上好的雀舌,鲜醇里带着一丝回甘。
她眉眼微抬,悄悄瞥向正垂眸啜饮的骆瑄,哪料他竟也刚好抬眸看她。
四目相触,姚清婼慌忙垂下眼帘,搁了茶盏,心下冷嗤:不过是个疯子,任他如何讨好,打的也不过是占自己身子的主意,哼!
车内一时寂然,唯有风雪扑打着车壁,簌簌作响。
姚清婼拈着一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咬着,目光落在膝上摊开的话本子上,纸页翻得很慢。
骆瑄坐在她身侧,也不说话,只看着她。
马车忽然一颠,她微微侧了侧身,衣领松了一线,昨日他吮出的那几处红紫便露了出来,深深浅浅。
他看在眼里,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想去碰一碰。
姚清婼余光瞥见那只手伸过来,身子微微往后一缩,却没有抬眼看他。
骆瑄的手停在半空,悬了一息,终是慢慢收了回去,落在自己膝上,指节攥了攥。
半晌,他才试探着开口:“清婼,你的心里,就真的不能接纳我吗?”
姚清婼听见他自称“我”,微微抬起眼来,沉默一瞬,轻声道:“有些事,我还是想遵从自己的心……”
骆瑄望着她,喉结滚了一下,像是犹疑,又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:“你知道我为何偏偏对你这样执着吗?”
姚清婼见他神色不同往常,便放下手中的话本子,轻声道:“我记得你说过。说我对书音的温柔,说我能安静地听你吹笛,还有……被你误会的那首诗。”
骆瑄给自己倒了盏茶,一口饮尽,喉间微动,情绪沉了下去:“那你可知道,这是为什么吗?”
姚清婼摇了摇头。
她一直觉得这份情愫来得莫名,那些事在她看来,实在不至于让他倾心至此。
骆瑄望着她的脸,目光一寸一寸地黯淡了下去:“自我记事的时候,母亲便对我有一种超越母子的、近乎癫狂的掌控。她要我处处强过皇兄,无论哪一方面,皇兄会的,我要精通;皇兄不会的,我也要精通。
可很多时候,都是皇兄替我完成的。我承认,我处处不如皇兄,可我也嫉妒,嫉妒他天生的帝王之资,运筹帷幄,冷静持重。”
他顿了一下,垂下眼,望着手中那只空茶盏,“我也一直活在他的庇佑之下,我曾以为,安安分分做个王爷,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些,几乎被风雪盖过:“可皇兄为护我周全,将我送往大晋之后,一切便都变了。我怕皇兄知晓当年东宫所藏的秘密,更怕他因此容不下我。于是,我依了母亲,母亲步步相逼,我活着的每一日,皆是煎熬。
后来皇兄登基,似是察觉了什么,也处处对我试探,满朝文武,更是打心底里瞧我不起。走到如今的每一步,皆是身不由己,我从未得到过爱,更不知如何去爱……”
他抬起眼来,那眼底分明有水光浮动:“清婼,唯有你。你望向我的目光里,没有半分轻慢。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,待人却毫无骄矜之气,你待我百般尊重,听我说话时,眉眼中尽是温柔,听我吹奏玉笛时,亦满含鼓励之意。这样的女子,我平生未见,你是第一个,时至今日,也再无第二个。所以,你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他微微一顿,嗓音里悄然添了一缕极轻的颤意,“我信,若你肯垂爱于我,我便算是这天下最幸福的男人。”
姚清婼听得心头一阵涩意。
他并未细说从前那些苦楚,可她能够感觉到,那种滋味,是她这样自小在爱里长大的人,从来不曾尝过的。
她甚至要伸出手去,覆上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,以示安慰,可手指动了动,便又收了回来。
他的不幸,是他母亲造成的。
他的心狠手辣,也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一点一点养出来的。
可这不该是他报复骆毅的理由,更不该是他抢夺自己的理由。
她沉沉地压下了心头那点所谓的同情,抬起眼来,看着他,字字清楚地问道:“当年的东宫……究竟藏有什么秘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