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稍歇，祝昭明回头望去，队伍后头那辆马车竟已没了踪影。
他猛地勒住马，转头问向白启。
白启也慌了神，回头一看，那辆马车连同骆瑄的几名贴身侍卫，全都不见了。
临行前璟亲王特意叮嘱他看顾好太后娘娘，这下子可如何交差。
祝昭明眸光一冷，回身扫向身后的洪鹏。
洪鹏策马跟在几步之外，神色如常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。
祝昭明声音沉了下去：“娘娘和摄政王呢？”
洪鹏拱了拱手：“祝大人放心，有摄政王在，娘娘不会有事。摄政王吩咐了，请祝大人与白先生先回京城，做好臣子的本分。”
话音未落，白启已翻身下马，剑锋出鞘，直指洪鹏面门：“说！摄政王究竟去了何处？”
洪鹏侧身一让，避过剑势，纵身跃下马背，腰间长刀也出了鞘。
祝昭明亦翻身下马，反手从腰间抽出三节棍，三截一展，人已欺身上前。
三人便在官道旁的雪地里斗作一团。
祝昭明的三节棍使得又稳又狠，棍节翻飞，每一击都带着内劲，抽在空气里呼呼作响。
白启的剑走的是轻灵路子，剑尖专挑洪鹏的腕、肘、膝，逼他弃刀。
洪鹏以一敌二，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。
三节棍横扫过来，他偏头一让，棍尾还是擦着左脸过去，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，嘴角沁出一线血丝。
官道上的侍卫见状要上前帮忙，洪鹏忽然厉声喝道：“都不许动！退下！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，终究不敢违拗，默默退了回去。
三人缠斗许久，打得雪沫飞溅。
到最后，祝昭明一棍扫在洪鹏膝弯，白启一脚踹在他胸口，洪鹏仰面倒在雪里。
祝昭明自己也脱了力，单膝跪在雪中，终究没撑住，躺了下去。
白启喘息未定，也仰面朝天倒了下去。
三个人躺在同一片雪地里，胸口起伏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升起来，又被风吹散。
洪鹏躺了一会儿，偏过头，肿着半张脸，口齿含混地嗫嚅道：“大人，您也别怪属下……属下也是听命行事……”
白启喘息着，撑着剑站起来，准备上马去追。
洪鹏挣扎着自雪中爬起，踉跄地跟在后面，苦劝道：“没用的，摄政王不过想与娘娘独处几日，并无歹意，别担心了。”
祝昭明也喘着粗气，从雪地里撑起身来，一步一步向着官道走去。
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：“传话给你们主子……万不可委屈了娘娘，更不可……强迫于她。”
洪鹏捂着肿起来的脸，点了点头：“本就是为博娘娘欢心之举，岂会令她不悦？！”
……
峦州是北地最偏的一座州城，再往北，便是茫茫草原。
因着地势特殊，西岐商贾若想前往其他州郡，这里是必经之路，久而久之，许多西岐人便在此定居下来。
城中街巷，既有中原的青砖黛瓦，也有西岐的尖顶楼阁，两种风貌错落相邻，竟也不觉突兀。
虽是隆冬，城中却并不冷清。
往来商队依旧不少，驼铃叮当，夹杂着西岐口音的吆喝声，在雪后的街巷里此起彼伏。
骆瑄的马队缓缓驶入峦州，路上行人纷纷避让。
那马车精致，侍卫精悍，一看便知非富即贵，谁也不敢上前造次，只在道旁低声议论。
骆瑄低声吩咐侍卫统领：“先去客栈，换上便装。”
统领拱手：“是！”
姚清婼掀开一角车帘，向外望去。
骆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温声道：“此处是峦州，最该看的，便是北郊的雾凇。一到腊月，雪落松枝，凝作冰花，待日头一出，满林晶莹，恍若琉璃世界，这景致，一年里也只有此时方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吃食的话……这个时节唯有一样东西别处吃不到，叫‘雪炙’。是西岐人传过来的做法，取刚宰的羊肋，用雪水浸过，再架在炭火上炙烤，外头焦香，里头还带着雪水的清甜。只有腊月里雪水最净的时候做出来才好吃，过了这个时节，雪水不够清，味道便差了。”
姚清婼听着，转头看向骆瑄：“这些我竟都不知……昔年在大岄，先生讲授地方志，可惜我素无此趣，便悄悄逃出宫去了……”
骆瑄缓声道：“本王曾在大晋栖居三载……此番你若不与本王同行，未免遗憾了……”
姚清婼笑了笑：“既至此地，便安之若素，且享佳肴，但求快意……有摄政王相伴左右，护我周全，更有花不完的银钱……何其美哉。”
骆瑄望着她含笑的眉眼，心中也跟着松快起来，唇角刚要扬起来，忽而又想起她方才那番话来，笑意便敛了下去：“你方才说，逃出宫去……可是遇着了皇兄？”
姚清婼的唇边的笑意顿时凝住，低下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骆瑄脸色一沉，倾身向前，垂眸将她笼在视线里：“自此往后，你所有欢愉的记忆，只得与本王相系……清婼，答应我，你的余生，只许与本王相伴。”
姚清婼微微挣了一下，肩背已抵上车壁，退无可退，轻声唤道：“屿澈……”
骆瑄没有退开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，低声相逼：“说你愿意，说！”
姚清婼咬了咬下唇，眼睫颤了颤，终是软了声气：“我……愿意……”
“愿意”那两个字含在唇间，吐字不清，听不真切。
可骆瑄却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允诺，眉眼一松，唇角弯了起来。
他低头，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，而后伸手将她揽进怀中，紧紧搂住，像是怕一松手，人便会不见了。
……
一行人到了峦州城中最气派的一家客栈。
门面是青砖砌的，檐下挂着两盏羊皮灯，映着雪光，倒有几分暖意。
掌柜的迎出来，一眼扫过这些人的衣着气度，心里便有了数，忙不迭地将人往里头让。
天字号房是独一份的套间，里外两进卧房，中间隔着一扇屏风，炭盆烧得正旺，里间更砌着一方浴池，引入后山温泉的活水，水汽萦绕间，满室皆是暖香。
骆瑄略一打量，便相中了这间，侍卫们则被安置在毗邻天字号客房旁的几间厢房，便于随时护卫。
姚清婼却摇了摇头，道：“天字号房留给这位公子罢，我住上房便好。”
掌柜的听了，只是笑，拱手道：“这位公子有所不知，天字号内两间卧房，正宜二位公子下榻。小老儿自当乐意为贵客增开一间，然小老儿营商，素来童叟无欺，二位既出门在外，能省些盘缠也是好的。”
骆瑄听了，眉梢一挑，显然很是受用，点头道：“掌柜如此精于商道，自当生意兴隆，八方来财。”
姚清婼撇了撇嘴，暗暗白了那掌柜的一眼，心里嘀咕：什么破掌柜，给你银钱都不赚。
骆瑄唇角噙笑，伸手揽过她肩头：“走吧。”
姚清婼抬手一把推开他的手，嗔道：“不怀好意！”
骆瑄这会儿心情极好，也不恼，只温润含笑，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