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一，是姚清婼整十九岁的生辰。
自从父皇母后身亡之后，她便发誓此后再不过生辰，那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岄公主才该有的喜庆。
她一个亡国公主，不该有。
骆毅问过她，她都沉默着没有说。
只是，这一日，她要做该做的事，也算是另一种庆贺的方式。
午夜，营盘里静得只剩下风过帐幕的簌簌声。
姚清婼从榻上坐起身来，一袭墨色劲装早已穿好，长发束得紧紧的，腰间的白玉剑也挎上了。
她掀开帐帘一条缝，侧身闪了出去，贴着帐幕的阴影，躲过两拨巡卫，一路摸到了祝昭明与白启的帐前。
她掀帘进去时，帐中黑漆漆的，只有炭盆里一点残火映着橘红色的微光。
白启先醒了，昏暗中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进来，那身形、那步子，一看便是姚清婼。
他刚坐起身，祝昭明也醒了，手已经按上了枕下的剑柄，待看清来人，才松了手。
白启把被子掀开一角，拍了拍木榻，戏谑道：“姚公子，可是觉着冷了？想与小生同榻而眠吗？”
姚清婼瞪了他一眼，嗔道：“没个正形，我若当真躺上去，你敢不逃吗？”
白启缩了缩脖颈，讪讪一笑：“小生不敢，若叫王爷知晓，我项上这颗吃饭的家伙，怕是要搬家了。”
“别贫嘴了。”
祝昭明低声道，目光转向姚清婼，“娘娘，您这是……”
姚清婼走到他面前，压低声音：“我们偷偷出营，战机已然成熟！周奉将军麾下有哪些斥候和哨兵，你自是知晓的，只管往那处走一遭便是！”
祝昭明满脸不解，张了张嘴要问，姚清婼已经一把拉住他的袖口，将他从榻上拽了起来：“快些更衣，听我的。”
于是，三人便摸黑出了帐，绕开巡卫，从营盘北侧一处暗哨的缺口溜了出去。
夜色浓得像墨，大约走了一个时辰，前头隐隐现出一处营哨的轮廓，几点灯火在风里明明灭灭。
那是睦洲最西边的一处前哨，正卡在山口，再往西去便是西岐的地界。
哨兵见来的是祝昭明，忙迎上来，拱手低声道：“祝大人，深夜怎地来此？”
祝昭明问了几句，哨兵说这个时辰敌军的探子惯常会从山脚那条干涸的河床摸过来，两两一组，探完便回。
正说着，山脚下果然出现了两个黑影，一前一后，猫着腰，贴着河床的碎石往这边摸。
姚清婼侧过头，给了祝昭明一个眼神。
祝昭明会意，自哨兵身上取过弓箭，搭箭，拉弦。
他屏息一瞬，手指一松，箭矢破空而去，正中前头那人胸口，那人应声扑倒在地。
后头那个猛地停住脚步，刚要转身，第二支箭已经追到了，射穿了他的咽喉。
两道黑影先后倒在枯草丛里，再没有动静。
姚清婼收回目光，转向白启：“探子一死，久出不归，对方定会循迹寻来。我们此举，无异于投下战书。你且回营传令张萧，拨一半兵马，不必来此，只往另一侧那处必经睦洲的山脚埋伏即可。天亮之前，务必就位，依先前所议部署，迎敌！”
白启点了点头，翻身上马，往大营飞奔而去。
而此时的骆瑄，早在姚清婼掀帐出去的那一刻，便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。
待白启跑回营中，直奔主帐时，发现帐中灯火通明。
骆瑄已经坐在里头了，一身玄色铠甲，墨色披风，威风凛凛。
他与张萧已经将之后的部署一一交代清楚，案上的舆图勾勾画画，朱砂标出的箭头从睦洲向西延伸，像几柄尖刀插进西岐的阵地。
白启站在帐门口，愣了一下，才把姚清婼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。
骆瑄听完，只摆了摆手，让他下去。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帐外。
夜风灌进甲叶的缝隙里，凉飕飕的，他仰头看了看天，云层裂了一道缝，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，薄薄地洒在营盘上。
这一战，他必须亲自上阵，必须打赢。
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战功，让朝堂上那些老臣心服口服，让那些暗地里说他“不过靠着先帝余荫”的人，从此闭上嘴。
他收回目光，翻身上马。
身后，张萧已经点齐了人马，甲叶哗啦作响，马蹄踏碎了营盘的寂静，一队一队地往西北山脚方向开去。
慕容寻站在营盘内，望着渐远的火光方向，侧过身，问向身后的随从：“可有将消息传递出去？”
随从上前半步，垂首道：“已悄悄放出海东青，西岐那边，此刻应该收到侯爷的信了。”
慕容寻点点头，望着西面那片沉沉的黑，蛰伏多年，终是等来了这样的契机，他断没有错过的道理。
只是，若因此改变了进攻方向，姚清婼怕是要落入险地。
江山固然重要，可姚清婼，你若不是你，今日或许便要葬身此处。
他握住腰间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垂下眼，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，照不出他此刻的神色。
即便你眼中从未有过孤，孤却始终放不下你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，西岐大军浩浩荡荡，直扑最西边的前哨。
夜色沉沉，火把蜿蜒如长龙，马蹄声震彻四野，越来越近。
哨位上的哨兵已经吓得腿肚子发软，扶着垛口的手直哆嗦：“坏了，坏了……若是无援军前来，我等必然死在此处了……”
姚清婼与祝昭明对望了一眼，又看向那压过来的兵马。
此处不过两名哨兵，加上他们二人满打满算不过四人之力，如何抵挡那千军万马？
姚清婼眼中映着火光，脸上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静，轻声问道：“祝昭明，若你我今日殒命于此，你会不会后悔协助了我、听了我的话？”
祝昭明转过头看着她，温然一笑：“得侍娘娘之侧，已是三生有幸。纵然一朝身死，与主同归，亦是上苍所赐之缘。此心耿耿，无怨无悔。”
姚清婼转头望他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：“成败但凭天意，你我已然竭尽心力，奈何人心，乃是此局最大变数。纵使我能推演世间诸事，终究不敢妄断人心所向。”
祝昭明喟然一叹，一把拉住她的手腕：“罢了，三十六计，走为上计。我等暂且先撤。”
姚清婼微微点头，回身向那两名吓得面无人色的哨兵：“随我们一起走！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生死为大，逃命而已，不丢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