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未到午膳时，慕容寻带着两个随从忽然来到大营。
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，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，风尘仆仆的。
骆瑄直接将人叫来自己的大帐内，也不让座，只让他站着回话。
问的不过是几句，为何这样迟？路上可有异状？
慕容寻垂着手，一一答了，只说路上大雪难行，山路封了几段，耽搁了行程。
面上平平淡淡，看不出什么破绽。
骆瑄也没有再说什么，叫来军匠，吩咐为慕容寻几人去搭好营帐，摆摆手，便叫他们退下了。
此时，姚清婼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身干净衣裳，发髻重新拢过了，刚吵过一架，不能总是横眉冷对的，何况都答应好好做他的随从了。
她掀帘进来时，慕容寻正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间，彼此皆从对方眉宇间捕捉到一丝隐瞒，却又心照不宣地，同时将那点神色敛了下去。
慕容寻退后一步，撩袍跪倒，行了个大礼：“臣，拜见太后娘娘！”
姚清婼浅浅一笑，那笑意挂在唇角，恰到好处：“免礼吧！晋北侯，眼下我只是摄政王的随从姚公子，晋北侯莫要叫差了。”
慕容寻低眉垂首：“是。”
走到帘前时，慕容寻又回头看了一眼姚清婼。
看来她身上的伤已经愈合了，总算放心了，他收回目光，掀帘径自而去。
骆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端着茶盏，慢慢啜了一口，一个大晋余孽，也敢觊觎太后，早晚发落了他。
姚清婼走到桌案旁，背对着骆瑄坐在木凳上，心思微转，西岐突袭睦洲一事，她一直觉得蹊跷，如今看到慕容寻，又想起那些被养在山谷里的流民，顿觉灵光一闪，似有所悟。
她蓦地起身，转头正要说什么，骆瑄却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她身后。
这一转，她整个人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骆瑄的怀中。
“哎呦。”她轻呼一声，想往后退，那长凳的腿又别了一下，身子一晃，骆瑄一伸手，稳稳将她拉入怀中。
“我的娘娘，”
他低头，嗓音里浸着一缕慵懒的笑意，却偏又裹着不容商量的霸道，“跟本王在一起的时候，你的眼中只能有本王，知道吗？不可以神思飘忽。”
姚清婼身体微微后仰，后背抵上他的手臂，仰起脸看着他，神色认真起来：“我只是想起来这次睦洲陷落，实在蹊跷。西岐与大晋素来交好，数十年间从不曾兴兵来犯。即便如今是大耀收复天下，在胜负未卜、毫无把握之际，他们也断不敢贸然进犯。若非有人从中通敌，西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般地步？”
骆瑄深以为然，神色一敛，正色道：“本王心中，也早存此疑，你说得对。”
他偏过头，目光投向帐帘的方向，“先不要打草惊蛇，且看他还欲做些什么，本王再与你谋一良策应对。本王疑心，其用心之深，不止于此。”
姚清婼没有接话。
确实，慕容寻可能还有隐瞒之事，加上那些流民在手，目的绝不简单。
但这些，她还不能告诉骆瑄，她自有她的打算。
骆瑄见她又走神了，低下头，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，故作不满道：“认真点，看着本王！”
姚清婼回过神来，眸光一动，伸出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，脸微微仰着，鼻尖蹭着他的下颌，声音软糯糯的：“遵命，摄政王。”
骆瑄的眉头抽了一下。
她忽然的顺从，让他有些不安。
他垂下眼细细打量着她，眸光里暗藏一丝警觉：“你莫不是又生了什么别的心思？！”
姚清婼摇摇头，笑靥甜乖：“怎会？！”
她将脸颊贴向他的胸膛，亲昵地蹭了蹭，柔声道，“快传晚膳吧，跑了一上午，我肚子都空了。”
骆瑄哪里受得住她如此软语娇嗔，心口那点戒备霎时被磨平了大半，他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，眉眼间尽是拿她没法子的宠溺：“好，我的娘娘。”
他扬声唤来洪鹏，吩咐传膳。
姚清婼靠在他怀里，垂下眼帘，唇角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收了收。
不能再拖了，这一战，必须尽快了结。
……
接下来的几日，营盘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。
所有营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，哨位加了一倍，斥候换成了两班轮值，昼夜不歇。
兵士们未及天明，便被号角声催起操练，枪矛如林，喊杀震天。
骆瑄从自己的亲兵营里调过来一批上好的刀弓，睦洲知州黄一发领了差事，按册统一分发，谁领了多少、领了什么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兵器由张萧亲自把关，一杆一杆地验，一柄一柄地试，不合格的当场退回重造。
粮道、哨位、斥候路线、各营布防，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。
姚清婼闲来无事，也常寻一处空地，轻轻比划几式剑招。
左肩旧伤虽已愈合，抬手时却仍觉有些紧绷，便借着练剑舒展舒展筋骨。
骆瑄忙完军务，偶然经过那片空地，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持剑而立，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，站在远处默默凝望。
她一招一式都很认真，清风拂动衣摆，几缕鬓发轻拂颊侧，愈显其身姿娉婷多娇。
只是她几次动作转折处不得要领，剑势便有些滞涩。
骆瑄看了片刻，终究还是走上前去。
他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拔剑出鞘，站在她身前，将那式动作重新练了一遍。
姚清婼愣了一下，没有拒绝，便照着那个动作慢慢来了一回。
于是那片空地上，便有了两个练剑的身影，剑光起落，身形翻飞。
骆瑄的剑势沉稳如渊渟岳峙，姚清婼的剑势轻灵如燕子掠水，在他身侧辗转腾挪，偶尔被他带着步子一转，衣袂交叠，又倏地分开。
慕容寻与祝昭明、白启巡访各处营哨与粮道回来时，正远远看到那片空地上两道翻飞的身影。
慕容寻脚步一顿，看着骆瑄偶尔伸剑去拨正姚清婼的手腕，看着姚清婼抬头冲他说话时那副并不排斥的模样，他的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，下颌绷紧，却终究没有说什么，只转身便往自己的营帐走去。
祝昭明站在原地，闭了闭眼，轻轻叹息了一声，转过身，也往帐中走去。
白启跟在身后，望了望祝昭明那道背影，又回头朝空地上那两道身影看了一眼，不由摇了摇头。
他可怜祝昭明的爱而不得，却更替自家王爷悬着心，照这光景，太后娘娘迟早会是摄政王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