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子出了北城门,一路越走越快。
姚清婼跟在后面,上了官道,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田埂与枯黄的野草,极难藏身,她只得远远地坠着,不敢跟得太紧,又不能把人跟丢。
脚下越走越沉,气喘吁吁,到底是大伤初愈,气血还没养回来,走了这许久,气息便有些接不上。
终于,一处山脚下,那男子停住脚步。
姚清婼忙闪身躲进路边一片枯树林里,屏住呼吸。
枯枝在风里咔咔作响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。
那男子回头张望了一下,见四处无人,便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枯草,钻了进去,转眼便不见了身影。
姚清婼等了片刻,才从树后出来,走到那丛枯草前。
拨开一看,后头竟藏着一个山洞入口。
她侧耳听了听,里面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她咬咬牙,还是走了进去。
洞里起初极窄,只容一人侧身而过,走了大约百步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姚清婼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头,向下望去,洞外竟是被几座山环抱的一处山谷,四面峭壁如削,山涧有一处湖水,碧沉沉的,湖水边上是一大片空地。
空地上支着密密匝匝的帐篷,帐篷之间男女老少往来走动,有妇人蹲在湖边浣衣,有孩童追逐嬉闹,有老人坐在帐前搓麻绳。
再往远处看,靠近山壁那一侧,还有穿着甲胄的兵丁在习武,枪矛起落,喊声整齐。
姚清婼越看越疑惑,这是什么地方?这么多的人,从哪里来的?
既不是正常官兵,也不像是西岐敌军。
她脑中飞快地转着,难道……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。
姚清婼浑身一紧,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,正要转头,却被身后那人一把捂住了口鼻。
手中长剑即将出鞘……
“别出声,是我。”
那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是祝昭明。
姚清婼浑身一松,长长舒了口气。
祝昭明松开手,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山谷方向:“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,要是被发现,就没命了。”
姚清婼也意识到此事的危险,点了点头,跟在祝昭明身后,两人从山洞悄声退了出去。
出了洞口,两人一直跑到山脚下官道旁,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
回去的路上只有祝昭明的那匹马。
怕拖得太久被发现,两人也顾不得许多,共乘一匹。
祝昭明两臂从她身侧穿过去执缰,将姚清婼圈在身前。
马跑得很快,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笃笃地响。
姚清婼一路上只有逃命的紧张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山谷里的情形,是谁在暗中收拢这些人,他准备做什么?
她想到了一人,越想越心中惊惧,眉头拧着,满腹心事。
祝昭明也绷着,可他的紧绷里,还掺杂了对姚清婼那种情不自禁。
身前的人离得太近了,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,近得他能感觉到她后背随着马步一下一下轻轻蹭着他的胸口。
他的心又乱了。
尤其是这两日,眼看着摄政王对她寸步不离地占有,他心里那股酸涩便压不住地往上涌。
两人各有心思,一路无话,终是回到了睦洲城。
进了城门,白启正倚在一处墙根底下,手里捏着一根枯草转来转去。
见两人牵着一匹马一前一后走进来,他先是一愣,随即站直了身子,看看姚清婼,又看看祝昭明,摇了摇头,再摇了摇头。
姚清婼走到他身前:“你这又是怎么了?”
白启凑到她耳边,压着嗓子道:“娘娘固然不以为意,只当是君臣之义,可祝大人终究是血气方刚、韶华正盛的男儿,您与他每近一分,便只会让他愈发难以自持。”
他略作停顿,拿眼角瞟了后面的祝昭明一眼,“那心一旦动了,越是求而不得,便越是抓心挠肝……”
姚清婼虽也知晓祝昭明心中所想,却更信他懂得分寸,便横了白启一眼,嗔道:“乱想,贫嘴。”
白启抿了抿嘴,无奈地看向后面走过来的祝昭明,眼里写满了“看破不说破” 的意味。
祝昭明走过来,皱了皱眉:“你又在那儿嘀咕什么?少阴阳怪气的。若不速速回来,我们就没命了。”
“是是是,祝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白启忙不迭地点头,拱手一揖,“事急从权,事急从权嘛。”
姚清婼忽然想起那山谷中的情形,转过头问:“祝大人怎么查到那里的?”
祝昭明神色一正:“粮道口有一伙马匪劫了部分粮草,臣顺藤摸瓜,便寻到了那处窝点。看这情形,他们竟是存了与朝廷为敌的心思。可他们……”
他略作沉吟,“却不像寻常马匪……倒像是……”
姚清婼点头,“他们更像……流民!”
祝昭明眼睛一亮:“正是!娘娘果然聪慧过人!说起流民离奇失踪,定与那前来督军却迟迟未露面的慕容寻脱不了干系……”
白启在旁边啧了一声:“谈事便谈事,祝大人,您能否……收着点。”
祝昭明微微蹙眉:“白先生何意?”
白启凑到他耳边,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嗓音:“祝大人,您这双眸子,都快溢出光了。小生撞见倒也无妨,可若让摄政王瞧了去,您自个儿寻思,他待如何整治于您?他本就与您不对付。”
姚清婼在旁听得真切,忙道:“白启,休要胡言。”
她转向祝昭明,神色认真起来,“此城知州,是摄政王麾下的人。早先弃城而遁,如今却偏在州衙门前施粥舍衣,又是赢了一回民心。摄政王本就不好对付,那些流民更是难办。我们此行,前路未知。”
祝昭明凝视着姚清婼的神情,恍然开口:“可臣看娘娘此刻的神色,倒像是还留有后手。”
姚清婼微微一笑:“祝大人懂我。”
祝昭明微微垂首,也是一笑。
那笑意极浅,只在唇角一现,便悄然敛去。
白启站在一旁看着,又摇了摇头,这位祝大人,被心爱之人如此一夸,又欢喜了。
白启连忙插话,将这暧昧的气氛搅散:“娘娘,那我们要怎样做?”
姚清婼转过身,望向这座满目萧索的城池,长街冷落,市井寂寥。
她看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摄政王欲收拢民心,便给他这个机会;慕容寻蓄养流民,便也随他去。军中诸事,我们不争不抢,一切,都待与西岐这一役凯旋之后,再作定夺。”
她回头看向两人,莞尔一笑。
白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嘴里“哦”了一声。
祝昭明自是听从她的一切吩咐,他信姚清婼的智慧,她的每一个判断信她能在这盘棋里走出别人看不透的棋路来。
可看到她的笑容,他又一次迷失了。
那笑容像是风雪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,照得他心口发烫。
他不知,往后余生,还能不能遇见更为惊艳的女子,值得他这般以命相搏。
“姚公子!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。
姚清婼回过头,洪鹏正快步从街角拐过来,一路小跑,到她面前才站定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,拱了拱手:“您知道的,主子不让您走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