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方通往睦洲的山脚处，骆瑄带着一众人马隐藏于暗处。
山道两侧的枯草丛里伏满了弓箭手，山石后头藏着长枪队，只等西岐兵力往这边来时，一网打尽。
可前去观察的斥候回来禀告，前方未见敌军踪影。
骆瑄站在山腰上，手按着佩剑，眉头慢慢拧紧了。
不对！若敌军不往此处来，那便只有一种可能，他们改了方向，往最西边的前哨去了。
他的心头猛地一沉，须得即刻调兵驰援西边营哨。
他蓦然转身，唤过洪鹏，沉声吩咐道：“洪鹏，你且率一半大军驻守此地，不得有误，余者随本王回营调兵。”
白启就在骆瑄身边跟随着，这原是姚清婼的特意安排。
他踏前一步，拱手一礼，道：“殿下，此处乃要害辖口，断不可无主帅坐镇。不若由小生为殿下走这一遭。”
骆瑄冷眸看向他，那目光如刀，在他脸上刮过一遍：“这一趟，你打算怎么跑？”
白启垂下头，低声道：“殿下将兵符交予小生，小生便快马加鞭，赶回营中调兵，驰往西面营哨……”
“兵符？交予你？！”
骆瑄忽地一声轻笑，他向前踏出一步，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白启，“难怪这一夜，你如一张狗皮膏药般黏在本王身边，原来目的在此。”
白启躬着身退了半步，脸上的笑意仍勉强挂着。
骆瑄眸中涌起一股遭人算计的狠戾：“洪鹏，将此人给本王捆了，直到太后安然无恙，否则，便用他来祭旗。”
洪鹏一抱拳：“是！”
他朝身后两个兵士使了个眼色。
白启被两名兵士一左一右钳住双臂，死死按翻在地，半边脸紧贴着枯草碎石，口中却仍不住声：
“殿下，哎呀……别……别呀！小生此来，正是为殿下解忧分愁，殿下何故如此相待？小生对殿下赤胆忠心，可昭日月！您且看小生这皮相，哪里有一丝阴险狡诈之相？殿下，您且听小生一言……”
骆瑄已经转身往山脚下走去，他的声音被风带回来，冷冷的：“聒噪！噤声！”
洪鹏瞥了白启一眼，手一挥，两名兵士便将一块粗布塞入他口中。
白启双目圆睁，呜咽着不知说些什么，而后又被两名兵士从地上提起，反剪双手，缚于树干之上。
他望着骆瑄没入的那片沉沉夜色，心底暗暗叫苦：娘娘，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。否则，我这条小命，便要交代在此处了。
……
此刻，姚清婼与祝昭明，连同两名哨兵，早已在马背上纵辔狂奔，身后敌骑紧咬不舍，越来越近。
西岐兵卒素来精壮，骑射之术俱是上乘。
那领军头目瞧着身份不凡，似乎是王室成员，一路扯着猎兽般的嚎叫席卷而来，声色粗野，透着嗜血的亢奋。
前面的话听不真切，后头的意思却渐渐听得明白了：“抓住那两个男子……其中一个是刑部尚书……活捉！本侯要用他们换座城池！”
姚清婼伏在马背上，风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。
她想起五日前，自己对张萧说的那番话……
“此役若启，必胜无疑。骆瑄知道的只是部分战略，其余皆要按哀家的部署来。此番军功，必归于你；这镇远将军之衔，亦非你莫属。”
张萧当时咬了咬牙，到底是将那半枚兵符交了出来，周奉临行之际，似有所感，便将那半枚兵符郑重交到了他手中。
依约，此刻他的兵马本该现身于这山道尽头，可举目四望，唯有沉沉夜色，迟迟不见任何人影与火光。
难道……这人心，终究是算错了？
正想着，前方两点火光越来越近，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姚清婼定睛看去，只见慕容寻带着两名随从迎面而来，墨色鹤氅在夜风里翻卷，眉宇间尽是真切的焦灼：“娘娘！”
姚清婼心中雪亮，大军未至，他偏先到，定是他从中作梗，但还是道：“你这是来送死！”
慕容寻猛地一勒缰绳：“臣愿为娘娘断后！娘娘速速逃命！”
身后的敌军已经飞扑而来，马刀在火光下闪着森寒的光。
姚清婼没有逃，与祝昭明拔剑迎战。
敌军人多，却不认得谁到底是刑部尚书，出手间并未下死手，只是围追堵截，试图将人活捉。
祝昭明将姚清婼护在身后，剑锋扫开迎面劈来的两刀。
慕容寻则与那敌军头目缠斗在一处，刀来剑往，招式凶狠。
可在火光与尘土的间隙里，姚清婼看得分明，两人交手间，眼神有几次极快的交汇，招式的收放也都在点到为止的尺度上。
看似激烈，实则谁也没有下真正的杀招。
姚清婼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心底那点最后的犹疑，终于沉了下去：这一次西北战乱的始作俑者，就是慕容寻。
而慕容寻在来时的路上，早已设了路障。
张萧的大军被阻在半道，清除路障需要时间，待路障清除，大军疲惫，敌军正可顺利进攻。
他现在只要护住姚清婼，让敌军活捉祝昭明，骆瑄被死守在那处动弹不得，西岐便可趁势占领西北十六郡。
待大局既定，他再拿回这一切。
火光中，慕容寻一剑荡开敌将的刀，侧过头来，目光穿过乱战的人群，与姚清婼的目光恰好交汇。
只那么一瞬，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，姚清婼看得心底一阵发凉，他比她想象的，更加阴狠。
她以为他手中没有兵权，便可由着自己拿捏摆布，可如今看来，他竟在暗处筹谋已久。
她与骆瑄的嫌隙、今夜两方的部署，皆已落入他眼中，虚实勾连之间，他正可坐收渔利。
破局之钥，全看张萧是否愿为她、为这大耀江山，去担这一次险了。
正想着，慕容寻已经飞掠至身边，挡在身前：“娘娘，跟紧我，才有活路！”
姚清婼冷冷看着他：“慕容寻，我看错你了！”
慕容寻闻听此言，身形猛地一顿，他回过头来，看向姚清婼，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，明暗不定。
他的嘴角微微一勾，一把攥住姚清婼的手腕，轻而易举闯过重重敌军，拽着她往一侧山脚退去，同时给了那西岐头目一个眼色。
于是，祝昭明身周的敌军忽然多了起来，将他一个人围在核心，他拼尽全力挥剑抵挡，剑锋扫开一刀又一刀，却始终冲不出那层层叠叠的包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