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五日前。
营盘西侧的空地上,临时搭起了几排木架,架上码着新运到的兵器。
张萧带着几个书吏,正与黄一发一件一件的核对数目。
合格的,书吏便在册子上勾一笔,搬到左边;有瑕疵的,便退回右边,堆成一座小山,等着回炉重铸。
黄一发站在木架旁,手里捏着册子,面上笑呵呵的,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那些退回的兵刃里,有一批是他特意混进去的,刀刃薄了几分,枪头淬火不到位,弓臂的力道也偷了工。
他原想着,骆瑄眼下忙着军务大事,眼皮底下未必会一一过问,更不会注意到这些细微之处。
等仗打完了,这些兵器一入库,谁还一件件翻出来验?那省下来的银钱,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他的口袋。
可张萧却认真得不行。
上万件兵器,他让所有官兵一件一件查看清楚,登记造册。
刀刃对着光看,枪头拿在手里掂,弓臂上弦试拉,一点马虎眼都不打。
黄一发站在旁边,脸上的笑越来越僵。
正自烦躁间,姚清婼走了过来。
她今日仍是男装打扮,深青长衫,腰间系着革带,闲逛似的走到那堆退回的兵器前,弯下腰,随手拿起一件兵器,掂了掂,放下,又拿起另一件。
黄一发随意扫过一眼,忽然眉头一皱。
这小郎君,好像在哪里见过,对了,那日街头,马车经过时,那个坐在马背上、不肯让路的文弱书生。
他一个箭步上前,一把夺过姚清婼手中的兵器,沉声喝道:“什么人?休得乱碰!”
姚清婼轻笑一声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知州大人,殿下将这等要事托付于您,您就是这么办差的?”
黄一发强辩道:“凡物铸造,必有参差,此乃常理。兵器经熔铁、锻打、淬火数道工序,火候力道稍有不同,便生差异。纵使竭尽心力,也难使件件全然一致。”
姚清婼随手拿起一柄刀,指腹在那柄刀的刃口上慢慢摸过去,抬起眼来,看着黄一发:“听起来倒是有点道理,只是那阵前将士,皆是以命相搏、与敌死战。若数额不济,有些将士手中便是无趁手兵刃,这种光景,谁人来保证他们性命?再者,往返周折的工序,又徒增多少耗费?如此,因大人办事不力而生的代价,还不是要从军饷上走账?”
黄一发伸出手指,颤抖地指着她:“你……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谁教你的这些歪理邪说……”
“他是本王的亲随……”
骆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他踱步而来,双手负于身后,冷眼看向黄一发。
黄一发转过身,正对上他的目光,膝盖一软,忙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碎石地面,不敢抬头。
这些年,黄一发先是在皇叔弘王麾下听用,后转投其母秦双,一路鞍前马后,替她敛财聚货,如今归自己所用。
骆瑄心里自然清楚,黄一发这些年没少从中渔利,他只是懒得计较,能栽培出几个真正的心腹,本就不易。
可是今日,姚清婼当着众人的面将此事点破,牵扯的还是兵器这等要事。
此人确是不知轻重,可这桩事,却万万不能闹大。
他垂下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黄一发,冷冷道:“黄一发,给本王好好办差,若是再有差错,本王先拿你祭旗。”
一句话轻描淡写,转身便走。
黄一发跪在地上,脊背上一层冷汗,见骆瑄没有再发落的意思,那口气一松,忙爬起来,小跑着跟在骆瑄身后,弓着腰,堆着笑,一路讨好去了。
张萧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登记册,摇了摇头,继续清点。
姚清婼则趁此机会,从兵器架上随手拿了一柄刀,转身走到张萧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张将军,可否移步主帐?这刀,还有其他问题。”
张萧一愣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柄刀,又抬眼看了看姚清婼的脸:“公子何意?”
姚清婼没有多言,只微微一笑,将刀收回鞘中,转身往主帐走去。
张萧站在原地,想了想,他早就觉得这个姚公子不一般,于是放下手中的册子,吩咐一旁的书吏仔细记录,便跟在后面,大步往主帐走去。
主帐内空无一人。
姚清婼走进帐中,待张萧跟进来,又转身掀开帘缝看了一眼外面。
营地上人来人往,几个兵士正扛着新到的箭矢往库里搬,无人注意此处。
骆瑄此刻想必正将那黄一发骂得狗血淋头,一时半刻脱不开身。
她放下帘子,转过身来,看向张萧。
“张将军早知我是女子,对吗?”
张萧微微躬身,没有否认:“正是。”
姚清婼又问:“那张将军可知我是何人?”
张萧垂下眼,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末将……不敢断言。”
姚清婼不再绕弯,直接问道:“张萧,你的心,究竟是忠于先帝的,还是忠于摄政王的?”
张萧抬起眼来。
那双被边地风沙磨砺了半辈子的眼睛里,一片坦荡澄明:“末将自是忠于先帝,末将敢言,周奉将军也是如此。”
姚清婼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那枚金牌令箭,稳稳举在身前,金牌之上,“如朕亲临”四字篆书,清清楚楚。
张萧看到那四个字,瞳孔骤然一缩,忙跪倒在地,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震颤:“陛下!”
姚清婼垂眸看着他,通身威仪凛然。
“哀家乃当今太后。张萧,即便你方才所言句句虚言,哀家也不惧你转头去禀报摄政王,只是……”
她话音微微一顿,“你若真是忠君爱国之臣,那便以行动剖心明志,示与哀家看。兵权所系、军心所向、社稷所托,皆悬于你一念之间。张萧,你是要做大耀的股肱忠臣,还是做摄政王的座下鹰犬?今日,便给哀家一句准话。”
张萧跪在地上,抬起头来,抱拳当胸,声音沉沉地落在帐中:“末将世受国恩,愿效忠太后,效忠陛下,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。太后但有差遣,末将万死不辞。”
姚清婼将令箭缓缓收回袖中,沉沉吸了口气:“好!哀家信得过张将军。只是此刻,哀家更想知道,周奉将军临行当夜既是只身赴约,那半枚兵符断不会随身携带。张将军可知,兵符如今在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