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帐内一个多时辰的详谈,张萧说得口干舌燥。
骆瑄坐在长案后头,大致了解了当前局势。
他端起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,今夜,他本不欲现身,可祝昭明的手太快了,短短两日内,便将他的两万援军重新编伍、调配布防,原本的计划被尽数打乱。
骆瑄压下心中的不悦,将茶盏推到一边,从袖中取出一物,搁在案上。
那是一块青铜铸的虎符,半边,形制古朴,虎身蹲踞,虎口微张,虎尾卷曲,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,正面正中一个“西”字。
“朝廷原有两块兵符,合二为一,方可统调西北大军。如今周奉将军不在,他手中那枚也随之消失。本王手中这块,便是唯一可调令诸军的信物,诸位……可有异议?”
姚清婼看到那半枚虎符,心中似乎想明白了什么。
虎符即军令,张萧垂下了头,终究没说什么。
祝昭明坐在那里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白启立在角落里,拿手指蹭着鼻尖,目光在那半块虎符上溜溜地转了一圈,又收了回去。
“既无异议,就按方才所定的方略来。只是……”
骆瑄抬起眼,目光扫过帐中诸人,“万事须得本王亲自下令,祝大人与张将军从旁协助便是,所有人,不得擅专。”
张萧、祝昭明拱手道:“是。”
骆瑄瞟了一眼姚清婼,站起身来,袖袍一拂,将那虎符收回掌中:“那便如此,张将军,烦你明日将所有援军名册与布防图送来。祝大人……”
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既已整编了两日,便再辛苦一趟,将各营哨位、粮道、斥候路线,一一标画清楚。本王要看。”
祝昭明拱手应下,骆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。
而此刻,没有人知道……
五日前的那个深夜,周奉将军独自一人离开了军营。
他披着一件白色斗篷,腰间只挂了那柄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佩剑,连一个随从也没带。
他沿着山道往上走,军饷告急,粮草将尽,这时摄政王忽然写了信来,说是手中有体己银钱可应急,只是此事不宜声张。
他虽觉蹊跷,却还是去了。
崖上立着一个人,一袭墨狐领大氅,背对着他,负手而立,一旁站着一个举着火把的人。
山风将他袍角吹得翻卷起来,周奉走过去,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单膝跪地,抱拳一礼:“微臣拜见摄政王殿下。”
骆瑄转过身来,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,明暗不定。
“周将军守护戍边,辛苦了。起身吧。”
周奉站起身来,望着骆瑄:“王爷深夜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
骆瑄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:“周将军当真是独自前来吗?”
周奉一怔,坦然道:“正是。”
骆瑄偏过头,朝身侧的洪鹏递了一个眼色。
洪鹏看向山脊上那些暗卫,手势回禀,确实是独自前来。
骆瑄点了点头,负着手走了两步:“周将军的家眷在京中一切安好,请放心。将军征战多年,戍守北疆,劳苦功高。若有一日,力战殉敌,本王定会为将军追封县伯,赐赙绢二百匹、粟二百石,母封诰命,令郎授三班奉职……如何?”
山风忽然大起来,周奉的瞳孔骤缩,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,脊背一寸一寸地发凉:“摄政王此话……何意?”
骆瑄笑了笑:“怪只怪,你不能为本王所用。”
他缓缓退后几步,轻轻补了一句,“周将军,这崖,你若跳下去,便可全了你我旧交。你若不愿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抬了抬下颌。
洪鹏一抬手,崖侧暗影里齐齐闪出一排人影,手中弩箭已然上弦,齐刷刷对准了崖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。
周奉猛地拔剑,剑光在夜色里一闪,他横剑当胸,须发俱张,厉声喝道:“大敌当前,摄政王岂可擅诛主将?如此则三军寒心,军心必溃!本将军断不容你,将先帝的锦绣江山,搅作这般残局!”
骆瑄望着他,冷冷一哼,只吐了两个字:“愚忠!”
随即一摆手,弩箭破空之声割裂了夜风,周奉长剑舞开,挡落了几支,可那箭来势太凶。
他的身形在箭雨中晃了两晃,腿上、肩上、肋下,一箭接一箭地钉进去。
他踉跄着退到崖边,最后用悲凉的目光看了一眼骆瑄,剑刃划向咽喉,身子往后一仰,坠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。
骆瑄走过去,俯身往下看,只看见一片黑。
他收回目光,从袖中抽出那半块虎符,在掌中翻了翻,摇了摇头。
洪鹏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王爷,周奉的尸首……”
“崖底找找,寻着了,便说是坠崖殉职。”
骆瑄将虎符收回袖中,转身往山下行去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若寻不着……也无妨!”
……
议事结束,祝昭明、张萧引着骆瑄去巡看大营,姚清婼便朝自己的小帐走去。
行至半途,她无意间抬起头,望了一眼夜空,这几日奔波劳累,竟没有好好看过这西北的天。
星子密密匝匝地铺在墨蓝的天穹上,静静地悬在头顶,比京城所见低了许多,也亮了许多,像是伸手便能摘下。
风从旷野吹来,寒意刺骨,她却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星空站了许久。
她想起了大岄皇宫,想起了父皇母后,想起了凌霜,想起了……骆毅。
那些面孔在星空里一闪一闪的,远远地挂在那里,她够不着,也回不去。
巡看完大营,张萧为骆瑄一行人准备了帐篷。
骆瑄只是扫了一眼,这帐中有什么于他而言都无所谓。
洪鹏将铺盖细细铺好,一边抖开被子一边念叨着:“王爷跑了这一日,也乏了,不如先歇息……”
他说着,回头一看,骆瑄的身影已经快步走出了帐篷,头也不回地朝姚清婼的小帐行去。
洪鹏看着自家主子那执拗的背影,喉间溢出一声轻叹,摇了摇头。
白启将一桶清水提进姚清婼的帐篷里,放在地上,直起身来拍了拍手:“娘娘还有何吩咐,尽管遣小生去做。”
姚清婼轻轻摇了摇头:“没有了,多谢。”
她肩上伤势还未痊愈,重物是提不得的,好在寻常琐事,她尚能应对。
白启望着她,眼中满是疼惜,却也无可奈何,只得拱手一礼:“那娘娘便早些安歇,小生告退。”
他正要转身离去,姚清婼却忽然出声唤住:“白启,月灵……还是没有消息吗?”
白启脚步倏地一顿,回身相望,神色黯然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姚清婼心中堵得发闷,说不出的担心,正想再说些什么,帐帘忽然被一把掀开,冷风灌入,骆瑄大步走了进来,目光冷冷钉在她的脸上:“若是本王知道月灵的下落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