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，张萧为姚清婼几人重新搭了营帐，又特意为姚清婼单独分出一顶小帐。
姚清婼看了看那顶小帐，又看了看张萧，心中满是疑惑，按说自己不过是个随从，怎好单独占一顶帐子？
她素来对自己的男装扮相颇为自得，可这张萧分明是看出了什么。
她没有问，只是抬眼盯着他看。
张萧看着是个粗人，可那双眼睛里藏着见过世面的精明。
他笑了笑：“这位小公子一看便是身体羸弱，方才行动间似有伤在身，独居一帐，正相宜。”
祝昭明微微抬眼，看了张萧一眼，这个副将，不简单。
他也不再推辞，只拱手道：“如此环境下，还能安排得这般妥当，我等在此多谢张将军。”
张萧摆摆手，笑呵呵道：“祝大人客气。营中简陋，比不得京城，几位将就着住，有什么短缺只管吩咐。”
祝昭明又客气了两句，张萧便告辞去忙别的事了。
姚清婼走进帐篷，里面的陈设虽简单，却也算齐整，一床铺盖、一张矮几、一盏油灯，角落里还搁着一只炭盆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祝昭明与张萧奔走于睦洲城与军营之间，一点点将散乱的军队重新整合，又从附近州郡调来粮草，勉强稳住了阵脚。
夜色中，几人正坐在帐中研究如何应敌、排兵布阵，一名士兵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：“将军，外面……外面……”
张萧眉头一皱：“慌什么？气喘匀了再说。”
士兵咽了口唾沫，正要开口，帐外忽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，懒洋洋的，却自透着凛然威压：“本王来此，谁敢挡驾？又何须一个小小兵丁通传。”
姚清婼心中咯噔一下，猛地抬头看向祝昭明，二人目光一碰，俱是复杂难言。
张萧已经站起身，往帐外走去。
帐帘掀起的一瞬，洪鹏的声音响起：“摄政王到——！”
一众侍卫高举着火把涌进兵营，骆瑄从火把之后缓步走来，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劲装，外罩一件墨狐领大氅，腰束玉带，足蹬乌皮靴，通身气度冷峻。
祝昭明起身，走出大帐，姚清婼与白启跟在身后。
所有兵将跪拜迎接，只有姚清婼站在最后，没有跪。
骆瑄走到帐前，眸光扫过张萧几人，又缓缓移向站在末尾的姚清婼，唇角微微一勾：“本王来此督军，诸位……不欢迎吗？”
张萧等人齐声道：“末将等不敢，末将等听候摄政王差遣，万死不辞！”
骆瑄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，目光却始终黏在姚清婼身上，未曾移开：“都起来吧。”
他略作停顿，转向张萧，“张将军，如今大军情形如何？战况怎样？本王需详加知悉……我们帐内详谈。”
张萧拱手：“是！”
骆瑄迈步走向主帐，经过姚清婼身侧时，脚步微微一停，侧眸看向她，嗓音低哑：“待忙完军务，本王再来收拾你。”
说完，他袍角一掀，走进了主帐。
祝昭明转身跟在后面，走到姚清婼身边，低声嘱咐道：“先莫要惹恼他。”
白启摇着头，蹭到姚清婼另一侧，小声嘀咕：“想不到，他不在京城坐镇，愣是为了娘娘追到这戍边之地来……痴情啊！”
他咂了咂舌，跟着走进了帐中。
姚清婼站在原地，无奈叹了口气，低着头，跟在最后走了进去。
……
京城，皇宫御书房。
淮安轻轻推开房门，躬身退到一侧。
骆桓缓步走了进去，烛火早已点亮，将整间书房照得通亮。
他环视四周，一切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，案上的笔架、砚台、镇纸，就连摆放次序都未曾变过。
淮安在他身后轻声道：“太后娘娘说，这处她用不上，也不会让摄政王来此处理政务，一切仍循旧时模样，不过是隔些时日，遣几位嬷嬷前来洒扫一番罢了！”
骆桓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，百感交集，从前他坐在这里批折子、召臣工、定军国大事，如今坐在这里，却是另一重身份。
他闭上眼，往昔种种，历历可数，只是流光难追，那一段旧日光阴，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执渊带着几名龙骧卫从廊下走来，向内看了一眼，骆桓微微颔首。
执渊会意，抬步走进御书房，反手将门掩严，来到书案前，单膝跪地：“王爷。”
骆桓放下手中那方旧砚，抬手让他起来：“可有发现骆瑄的踪迹？”
执渊站起身，垂首回话：“是。这十几日，摄政王带着一众侍卫，粗布衣衫装扮，避开了王爷所有的暗哨，一路西行，现已抵达睦洲。”
骆桓手指摩挲着那方砚台，眸光沉了下去：“骆瑄长进了，我们从前暗哨的布置，他全都记得。看来，他早已对本王的身份生了疑。”
执渊抬眼，语带急切道：“他既不在宫中，我们正好趁机将皇权重新收回掌中。王爷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。”
骆桓却摇了摇头，目光沉静：“你既看得出这是个良机，他岂会料不到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凝望窗外沉沉夜色，徐徐道，“本王如今已非骆毅。兵权既已旁落，便不能直取皇权。骆瑄敢弃京城不顾，径直前往睦洲……
一来，是为抢夺西北兵权；二来，是为寻找姚清婼；三来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……他在诱本王独据京城。如此，他便可借‘清君侧’之名，率西北大军班师回京。既能名正言顺地除却本王，又可借口幼主孱弱，堂而皇之地攫取皇权。”
执渊眼皮猛地一跳，这一番剖析，直听得他心惊肉跳，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骆桓转过身来：“传令下去，暗卫信号改用紧急号令，暗号加‘风’字后缀。所有暗卫即刻起以‘风’字为号，昼夜轮值，不得有误。”
语罢稍顿，他的语气又重了些许，“竭力守卫姚清婼，配合白启行事。西北兵权，绝不可落入骆瑄之手。”
执渊跪拜：“微臣遵命！”
骆桓一挥袖，他便起身退了出去。
骆桓在御书房里站了一会儿，抬脚走了出去，站在廊下，仰头望着夜空。
冬夜的星子稀疏，缀在墨蓝的天幕上，他望着那片星空，半晌，低声喃喃：“姚清婼，你是否也在看这片星空？你是否……想念我？”
风过无声，星河无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