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柱香工夫,火上炙烤的肉已是焦黄流油,另一侧铜铫里的肉汤也熟了。
昭明取过那唯一的木碗,舀至七八分满,一面走一面拿匙子轻轻搅着,低着头,将浮面的热气徐徐吹去。
他在姚清婼面前蹲下身,把碗递过去:“多少用些,也好补补体力!”
姚清婼方要去接,肩胛处便一阵抽痛,身上披的那件大氅也顺着肩线滑落下去,露出一段细白的肩颈。
她仓皇去扯大氅,伤口又被牵扯得厉害,不由得蹙紧了眉,咬着唇角倒抽一口凉气。
祝昭明搁下碗,手已伸了出去,又硬生生顿住,指节蜷了蜷,收了回去,垂首道:“娘娘的衣裳……已然破损。若娘娘不嫌弃,臣的衣袍……倒还干净,不知娘娘……可愿换上……”
姚清婼往石壁上靠了靠,喘匀一口气,倦意慵懒地勾了勾唇角:“祝大人这话问得可有意思了。我如今这样子,还有挑的余地吗?有的穿,总比没有强。”
祝昭明见她这般模样,不由失笑,心下却是一疼,忙将那一点笑意敛入眉眼深处,只低低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便出了山洞。
外头风雪声呼啸灌入,不过片刻,他便折返归来,掌中托着两件叠得齐整的衣裳,一件素白中衣,一件靛青棉袍。
他将衣裳轻轻搁在姚清婼手边,退开半步,温声道:“中衣衬里,棉袍蔽体,娘娘且换上。”
姚清婼伸手去够,手指还未触到衣料,手臂便是一颤,伤口处撕裂般一疼。
她咬住下唇,抬眼看向祝昭明,唇齿间碾过几回话头,终究咽了回去,总不能说,祝大人,你替我穿罢。
祝昭明自然也知道她的窘迫,站在一旁望着洞外的风雪,手心微微冒汗,耳根烧得滚烫,总不能说,娘娘,臣帮你穿罢。
礼法所拘,男女有别,君臣之序,尊卑更不可乱。
两人就这么僵着,一人靠坐在石壁上,一人站在两步之外,谁都不好先开口。
到底还是姚清婼先松了劲儿,别过脸去:“我缓一缓再换……”
祝昭明这才转回目光:“娘娘伤势不轻,若自己动作幅度过大,牵动伤口,于愈合不利。”
姚清婼静了一息,轻轻吸了口气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祝昭明深深吐出一口气:“臣……斗胆。”
姚清婼抬眸望向他,心下已隐隐发紧,若非别无他法,她又怎肯让一个男子,窥见自己的身子……
祝昭明只说了这半句,心跳便已乱了节拍。
若心中一片澄明,本也无妨;可偏偏,他心头那点不可言说的妄念,已让他再难坦然以对。
他沉了沉气息,稳着声音道:“臣为娘娘……更衣。别无他念,实因娘娘伤在肩背,动弹不便;何况眼下伤口初凝,正是养合的要紧时候,若因动作过大再裂开,反倒得不偿失。”
姚清婼垂下眼,手指慢慢捻着大氅的边角,半晌,点了一下头:“我方才一直在想,还未曾做什么,便险些半途折在此处。能活着,已是侥幸了。”
她抬眸望向他,目光澄然,“那些礼数规矩,在性命跟前,到底轻了些。祝大人不必挂碍。”
祝昭明单膝蹲下,双眼望进姚清婼的眼底,低低道了声:“既如此,娘娘……得罪了。”
姚清婼轻轻吸了口气,阖上双目,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着,她越是强自镇定,那战栗便越是分明。
祝昭明轻轻拉开大氅,姚清婼的肩头暴露在空气里,长发随意散落在身上,胸衣紧束,肩胛处那道包扎白得灼目。
满目破碎,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他伸手取来中衣,轻轻把着她的肩,先将伤侧的手臂套进去,再小心翼翼地穿过另一侧,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,他不由微微一颤。
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,那是原始的冲动与欲望在血脉里翻腾。
他闭了闭眼,将衣带系好,又接连几个长长的呼吸,才算将气息喘匀。
后面将那棉袍给她穿上时,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,手指也不再那么颤了,只是他始终没有再看向姚清婼的脸。
待一切完毕,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才拿起那木碗,舀了一勺汤,递到姚清婼的唇边:“娘娘为何还在紧闭双眼?”
姚清婼猛地睁开双眼,入目便是祝昭明那张被火光映得分外俊朗的脸,与他那双亮得灼人的桃花眼。
她只觉心口漏跳了半拍,定了定神,才低声道:“……忘了睁开。”
祝昭明将汤匙递了递,她便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。
他见她乖乖喝着,又舀了块煮得酥烂的肉喂到她口中:“怎样?”
姚清婼嚼了嚼咽下去,歪头看他:“祝大人出趟门,竟还备着这些器具,连盐巴都有?”
祝昭明笑了笑:“出门在外,这些是最起码要备的。娘娘习惯了每到一处便住客栈、用现成的,可臣是要体察民生疾苦的,脚踩布履,背着箱笼,才能看到百姓真实的活法。正所谓,欲知民苦处,须向布衣行……”
姚清婼望着他,眸中漾出几分由衷的赞叹:“大人倒是潇洒。我若是个男子,也愿与大人一般,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。”
祝昭明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深:“哪怕你不是男子……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该有多好……”
姚清婼自是听到了,但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提醒他注意身份,只是低下头,默默喝着汤,眼睛却不时望向他那双桃花眼。
他不滥情,不多情,白长了这样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,白长了这样一副英挺的皮囊。
这样的男子,比骆毅、骆瑄都好,她有些羡慕起他将来的妻子了,那将是多么安宁幸福的生活。
可她这一生,注定不能拥有这样的男人,所以她压根不会对他生出任何情意,那样只会徒增烦恼。
祝昭明被她那道目光一照,不由微微怔住,手上动作也跟着一顿:“怎么了?”
姚清婼将视线错向一旁,轻声道:“祝大人不打算成个家吗?京城里好些世家小姐,人品样貌都不错……祝大人若是中意……”
祝昭明猛地将汤匙喂进她嘴里,堵住了她所有的话。
姚清婼猝不及防,一口汤咽得仓促,便横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回事?险些呛着我。”
祝昭明神色淡淡,偏有些执拗赌气之意:“你这张嘴,如今只管喝汤吃肉,不许多言。”
姚清婼不肯相让,轻哼一声:“那……你也休要惦记那些不可能的事……”
祝昭明又猛地喂了她一口汤,眉梢一挑,不服气道:“惦记怎么了?惦记犯了哪条律例?”
姚清婼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莫不是身子有什么不妥,拿惦记做幌子?”
祝昭明将最后一口汤喂尽,随手把汤匙掷回碗中,忽然倾身凑近,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:“是否不妥,娘娘不如亲自验验。”
姚清婼杏眼圆睁,被这猝然的靠近惊得往后缩了缩:“不了不了……大可不必。”
祝昭明这才满意地退开,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既如此,便莫要挑衅……男人的心思,娘娘还参不透?”
他说完站起身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想要吗?”
姚清婼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啊?”
祝昭明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我说的是……汤,还要喝一碗吗?”
姚清婼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,满脸通红,忙摇摇头:“不了……喝一些就好。”
祝昭明低头偷笑了一下,踱回火堆旁,挨着姚清婼身侧坐下,取过炙烤的野鸡,掰下一条鸡腿,轻咬了一口:“夜深了,这里有我呢,娘娘且安心歇息。”
他未再去看她,只是那双桃花眼里,犹自漾着未散的笑意。
姚清婼背倚着石壁,静望他的侧颜,心下一安,便缓缓闭上了双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