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神色一正,抱拳一礼:“属下见过先生。”
白启也不多客套,急切问道:“可有见到娘娘?”
那人面色微紧,低声道:“这半日来,沿途本有暗卫轮值盯守。可就在午后,一伙行踪鬼祟之人在官道和两侧密林中布了许多暗器,铁蒺藜、绊马索、还有几处竹签陷坑……
不少行旅多受其害,属下等为施救路人,故此耽搁了行程……却不料竟就此跟丢了娘娘的行踪。属下办事不力,万死难辞其咎,眼下正在加紧搜寻……”
白启眉峰骤紧,齿间碾出寒意:”该死!尽快找到娘娘下落,另派妥当人手彻查,定要揪出那伙贼人!”
那人抱拳一揖:“属下领命!”
说罢转身,快步没入了密林之中。
白启转身将马车内姚清婼的行囊与一应之物全部取下,仔细系在马上,而后翻身上马,勒了勒缰绳,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,深深吸了一口气,低声自语:“娘娘,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……”
……
慕容寻此时也疾驰在官道上,身后跟着两名随从。
他越走越觉得不对,沿途道旁散落着被扯断的绊索,树枝上有新断的茬口,雪地上残留着被匆忙扫去的暗器痕迹。
他猛地勒住缰绳,心中猛地一沉。
难道……他来晚了?
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,姚清婼,你那么聪敏,一定能够化险为夷的,对吧!
他咬了咬牙,重新催马,大氅在风雪中翻飞,目光冷沉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必须尽快找到那些死士。
他想起酌尚那番轻描淡写的话,想起他扬手那一掌的轻慢。
若姚清婼当真有失,酌尚,孤,定杀你!
……
混沌之间,姚清婼看到了父皇母后站在远处,衣袂在火光中翻飞,面容模糊。
她拼命朝他们跑去,脚步却像陷在泥沼里,怎么也追不上。
他们始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,不远不近。
她双膝一软,颓然跪倒于地,哭得肝肠寸断:“父皇母后……你们是不是在怪儿臣?怪儿臣招惹了大耀的人,怪儿臣迟迟没有为你们报仇?”
父皇母后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她,眸光温软而哀伤,身形缓缓淡去,没入那片火光之中。
火光在她眼前蔓延,像一个温柔的深渊,她多想走进去,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这个世间……
“父皇……母后……”她低低呓语着,猛地睁开双眼。
眼前是跳动的火光,她满脸泪水,怔怔地看了片刻,缓了缓情绪,才想起来这是哪里。
她微微一动,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耳边响起暗哑的声音:“别乱动……”
姚清婼抬眸望去,祝昭明正坐在她身侧,火光映在他脸上,白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郎君,此刻满面倦容,双眼布满了红血丝。
此刻,他正微微低下头,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,那张脸上,尽是关切与心疼。
姚清婼忽然想起昏迷前他救治自己场景,又看到此刻他为自己拭泪的模样,心底猛地一慌,耳根都烫了起来,连忙将脸埋进枯草之中,不再看他。
祝昭明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弯,柔声道:“你自己莫要乱动……我扶你。”
姚清婼的声音闷闷地从枯草堆里传出来:“好……有劳祝大人。”
她说完,只觉得耳根烧得更厉害了。
祝昭明轻轻伸出手,托住她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,将她扶起,靠在石壁上,又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大氅,动作小心克制,没有一丝冒犯。
姚清婼鼻尖轻轻动了动,好浓的烤肉香,混着柴火的焦香。
她眨巴着杏眼,越过祝昭明,往那团篝火望去,软声问道:“祝大人,可是烤了野味?”
祝昭明点了点头,坐回她身侧,将枝条上的野鸡又翻了个面,油滴落在火中,溅起细碎轻响。
“打了两个野鸡。”祝昭明随意说道。
姚清婼用舌尖润了润嘴唇,目光紧盯着那火堆上渐渐泛金的肉上:“祝大人,这个我最清楚了,可别烤得太老了……”
祝昭明却摇了摇头,下颌朝另一侧抬了抬,那边火堆上搁着一只铜铫,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:“这个是我的,那一锅才是你的。”
姚清婼一愣,目光从那诱人的烤肉上艰难地挪开:“啊?!为什么?”
祝昭明侧过头来看她:“你受伤了,炙烤肉食容易引疮生脓。喝些肉汤,吃点水煮的肉,才利于伤口愈合。”
姚清婼撇了撇嘴,满脸不情愿地哼了一声:“既如此,你就该与我一同吃肉喝汤,为何偏要多出个烤肉来?故意的吗?有了这个味道,谁还想喝那寡淡的汤啊?”
祝昭明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你的命是我救的。你吃什么,我吃什么,现在都由我做主。”
姚清婼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调:“哎呦,祝大人越来越无法无天了。我可是太后,你现在连‘臣’都不自称了吗?”
祝昭明转动着手中的枝条,慢悠悠道:“这山洞里,只有个险些丧命的祝昭明的表妹,哦,对,表弟。总而言之,此处唯有你我,并无君臣。”
姚清婼扬起小脸,明明没什么力气,却偏要摆出些威势来:“好生放肆。待我伤愈,再治你的大不敬之罪。”
祝昭明将枝条架在火上,忽然转过身来。
姚清婼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俯身凑近,双手撑在她的身侧,那双桃花眼弯弯的,就那么盯着她:“救助娘娘之时,娘娘说不要名节,只要性命,那时你怎么不说大不敬?娘娘的身子,臣不想看也看了大半,那么娘娘对臣,是感念救命之恩呢?还是……狠心治罪呢?”
他离得太近了,近到能看到火光在他瞳仁里轻轻晃动着,姚清婼往后缩了缩,那双桃花眼闪得她心微乱,她有些恍惚地答道:“自然……感念你的救命之恩……”
祝昭明温柔一笑,那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,心中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:“这才是我心中倾慕的那个爱憎分明的姚清婼……”
姚清婼眉头倏地蹙起,目光一凝:“纵然你曾救我一命,也不可生出别样的心思……”
祝昭明这才惊觉失言,慌忙别过身去,耳根泛红,连脖子也通红,他手足无措地去拨弄着火堆,柴枝在手中翻来覆去:“不……臣没有,只是敬重,仰慕敬重。”
姚清婼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张了张嘴,到底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垂下眼,手指捻着大氅的边缘,将自己心底那点微妙的慌乱一并藏进了火光的暖意里。
山洞中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噼啪作响,和铜铫里汤水咕嘟的声音,两人各怀心事地坐着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